沉默之光

沉默之光

作者:櫻杜.桑妲蕾森, 出版社: , 出版日期:2010-11-15

商品條碼:9789574453658, ISBN:9574453650
分類標籤:文學 » 中文書 » 羅曼史小說 » 世界文學 » 文學小說

 

內容簡介

沉默之光
對我來說,有些故事是絕對不會被沈默埋葬的
一封親密陌生人的來信,揭開了印度混血女孩藍眼睛的身世秘密
開啟了一場感官與愛的極致冒險
第二十個妻子、玫瑰盛宴作者最新作品

1942年5月,雨季前灼熱的日子。25歲的美國陸軍上校山姆.霍桑,帶著緬甸戰役的傷痕和秘密,來到西印度蘇卡沙漠的若卓庫特王國,尋找他失蹤的兄弟麥克。他愛上了政務官的女兒、也是王子的未婚妻蜜拉。蜜拉也同樣愛上山姆,卻讓她夾在對家族的忠誠與對山姆的迷戀之間,捲入種族歧視、民族主義陰謀,以及印度前夕動盪不安、一觸即發的詭譎局勢之中……

21年後,山姆的女兒奧莉薇亞收到一批來自印度的珍寶,以及一封陌生人寫給她的信。在那遙遠的沙漠、短暫的4天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是誰終於決定為她揭開身世的秘密?

《第二十個妻子》、《玫瑰盛宴》暢銷作家櫻杜.桑妲蕾森,從蒙兀兒王朝走入現代,結合她的印度血統與美國文化背景,編織出一段令人心碎的禁忌之戀。媲美佛斯特(E. M. Forster)的《印度之旅》(A Passage to India),及鍾芭.拉希莉(Jhumpa Lahiri)的《同名之人》(The Namesake)。

【媒體/讀者好評推薦】
櫻杜將印度的歷史、令人難忘的人物和影像、色彩、氣味巧妙地融合起來,創造了這部極為精采小說。說實在的,這部小說真是一場感官的饗宴。
David Davidar,《青芒果之家》(The House of Blue Mangoes)作者

桑妲雷森為讀者呈現了一個苦澀而甜美的回憶故事,充滿精描細繪的細節和巧妙的對話。讀來引人入勝。
《西雅圖時報》

在她的第三部作品中,櫻杜.桑妲蕾森充分展現她做為一個厲害的歷史小說家的才能。透過完整的研究及極具說服力的細節,鋪陳出這個關於秘密的故事。以豐富的角色鮮活地描繪一個迷人的時代,這是個引人入勝、深刻且令人驚喜的故事。 桑妲蕾森絕對能贏得長期粉絲的愛戴,並吸引到另一批新的讀者。
薩米納‧阿里,《馬德拉斯的雨天》(Madras on Rainy Days)作者

這是一篇迷人的史詩故事,一個夾雜浪漫愛情場景的大時代故事。如同電影場景,故事推展時而蜿蜒緩慢時而快,偶爾像是個拼湊著記憶碎片的夢境,華麗卻又苦澀。
空姐背包客 林若亞

毫無疑問的,桑妲蕾森是有天份的說書人,對歷史滿懷熱情。
USA Today
【內文試閱】



一九六三年四月
西雅圖近郊的某處

在小屋裡

山姆將沿著懸崖蜿蜒而下通往海灘的階梯,塗上了油漆。他問奧莉薇亞想要什麼顏色,她回答紅色。於是他把樓梯漆上維多利亞紅,跟他那輛貴得嚇人的一九五○年份克萊斯勒皇冠豪華轎車(Crown Imperial)一樣。那年奧莉薇亞才七歲。她還記得自己當時躺在豔陽高照的沙灘上,仰望著父親由上往下、一絲不苟地為樓梯塗上油漆,直到夕陽西下,才發現自己跟女兒被困在沙灘上。兩人最後還是跳上通往小屋的階梯,雖然小心翼翼避免碰到油漆未乾的扶手,還是難免在剛漆好的階梯上留下足跡。直到現在,奧莉薇亞還保留著那雙鞋底沾到紅漆的鞋。然而,歷經美國西北這十四年寒暑之後,當年那層油漆早已在歲月摧殘下剝落,木頭被漂白,連扶手都風化猶如老婦的容顏。
猛然一陣風穿過奧莉薇亞的頭髮,將她的長髮從外套衣領處吹散開來。一縷髮絲拂過她的嘴角,被她臉頰滑落的淚水沾濕了。在夜晚即將降臨的此刻,她抬頭望向矗立在懸崖上的小屋,幻想著自己看到窗戶裡的光──她的父親為了迎接她而點燃的火光。但山姆早在五天前就死了;他永遠不會再來這裡了。她的狗愛爾莎輕輕地在她腳踝邊磨蹭,提醒她外頭天氣冷,然後開始爬上那座共有七十九階的木梯。奧莉薇亞緩緩地跟著牠,雙手插在口袋裡,聳著肩膀往耳朵縮。
有一次山姆突然跟奧莉薇亞說:「妳看起來像極了妳母親。」當時她剛沖完澡,洗好一頭及腰的長髮,為了將頭髮攤開來晾乾,她將頭枕在壁爐前的抱枕上。一聽到這句話,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她,頓時睡意全消:「是真的嗎?爸爸!」她問:「你愛她嗎?」「全心全意的愛她。我仍然深愛著她,就像我愛妳一樣。」「她是怎麼樣的人呢?告訴我關於我媽媽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山姆回答:「以後吧。」他總是回答以後再說。
奧莉薇亞在鏡子前凝視自己,努力在身上找尋母親的模樣──那頭黑檀木色的長髮、兩道彎彎的眉毛,甚至那雙繼承自山姆的藍色眼眸,但較為頤長的眼型。她有傳承自印度人的氣質,以及美國人的特徵。
每年夏天山姆不必教書的日子,他們父女都會從西雅圖來到這間小屋,一起度過白天日光較長的時間。他會在這裡寫寫東西,而她要不是到小海灣泡在冰冷的海水裡,要不就看點書,或跟狗狗愛爾莎玩我投棍子你來撿的遊戲。等他一整天工作完畢後,父女倆便會一塊兒去商店或圖書館。鄰近的避暑小屋不乏與她年齡相仿的同伴,但她不想要他們陪伴,她只希望擁有從頭到尾都跟父親一起度過的夏天。但是大多數的週末,慕德奶奶都會來探望他們。這時,他們通常會在一日將盡、繁星初上猶如珠寶點綴暮光的新夜時分,將晚餐移師到小屋外的陽台上。
在其他夜晚,他們會在海灘上生營火,兩人窩在一條毯子裡。山姆會講故事給她聽,奧莉薇亞總會在他溫暖的臂彎裡睡著,直到隔天早上,才在自己的床上醒來。山姆說的故事大多是跟印度有關──身穿華服、騎在大象上的印度蕃王、沙漠中的駱駝市場、色彩繽紛狂野的市集、發出軋軋聲響的火車之旅、讓他肚子著火的超辣咖喱。偶爾,在夜闌人靜的深夜裡,當雨滴猶如黃金融化般灑落在小木屋前的陽台上,他會憶起他在一九四二年四月,第一次深入緬甸,挺入沙場戰火熾烈的那趟旅程,那些故事滿載著回憶,濃密而難以穿越的叢林、石塔、濕滑的汗水、爆裂的槍砲,以及死亡的痛苦。
她來到小屋前時,再度下起雨來。天空呈現一團混雜的灰色,一道低沈的悶雷越過喀斯開山脈,穿過有綠寶石之都美名的西雅圖市,傳到這個普吉灣內的小海灣。奧莉薇亞點燃了爐火、脫去身上的外套,摩擦著冰冷的雙手。然後她將那只巨大的紅木皮箱從前門一路拖到壁爐前的小地毯上。奧莉薇亞一掀開木箱蓋,箱蓋上的黃銅配件在火光照耀下閃爍著溫柔的光芒。這木箱是五天前從印度寄來給她的──是她二十一歲的生日禮物。她不知道是誰送她的,但她很快就會知道答案了。就在木箱送達的同一天,她的父親死了。因此她只能獨自發掘一切祕密了。
她將箱子裡最上層的絲布掀開,隨之揚起一陣茉莉香味和飄散四方的煙塵,揭開木箱的禁錮。布料從她手中滑落,上頭色彩鮮明依舊,想必跟當年剛織好時一模一樣──猶如新鮮薰衣草的淡淡紫丁香;宛若香氣濃郁的玫瑰粉紅;恰似成熟芒果的鮮黃。奧莉薇亞將冰涼的絲布抱在胸前,心裡不禁納悶,這麼長一塊布料,到底有誰知道如何將它優雅地穿上身呢?她猜想母親一定知道該怎麼做。布料上現在只殘留樟腦丸和檀香的味道,完全無法想像這件紗麗當年曾穿在活生生的女子身上,就是她父親摯愛的女子。雖然山姆對她的愛從未停止,但從未談論過她。甚至連在他們兩人的女兒奧莉薇亞面前,也無法說出口。
她的手探進木箱,取出一個裝有纖細腳踝鍊的琺瑯釉匣,年代久遠而泛黑的鍊子上,還繫著會發出如風般細微聲響的鈴鐺。另一個手掌般大小、鑲著象牙的木盒裡,擺著一條很難用手拉斷的黑繩。繩子上繫了一些金鎖片、一些金色串珠、一枚上頭有狗圖樣的錢幣、和一個小小的黃金圓柱,比奧莉薇亞的指甲大不了多少。她試著將繩子繫在脖子上,兩端只能勉強合上。所以這應該不是項鍊才對。但會是什麼呢?
箱子裡頭還有個裝了照片的透明信封、幾張信紙、一個木頭娃娃、三隻可以放在她掌中把玩的木雕猴子。奧莉薇亞取出其中一張相片,端詳照片中女子的模樣。她有一頭濃密的長髮、鎖骨突出、容貌溫和、笑容甜美。她是誰呢?她會不會就是……她再度端詳照片,渴望能從照片中女子的面容,找到同樣能從她自己的臉孔觀察到的特質。但兩人之間相似之處不多,相片中女子的臉型細長,奧莉薇亞的臉型較寬;雖然兩人都有濃密似烏雲的長髮,但似乎不足以作為兩人享有共同血源的證據。照片中的女子皮膚光滑,一副未經世事的模樣。淺淺上揚的嘴角似有一抹淺笑,隱約傳達出一絲不滿。照片並不是彩色的,只有深淺不同的黑、灰、白,看不出她上身衣飾和披在左肩那襲紗麗的顏色。她的脖子上沒有飾品,耳垂上戴著小小的金耳飾,從照片裡的一抹閃光,似乎可以看到她鼻翼上鑲著的鑽石鼻飾。奧莉薇亞將照片反過來,背面並無註記,也沒有名字。上頭只有日期和地點:若卓庫特,一九四二年五月。
這個叫若卓庫特的地方在哪裡?信裡會有答案嗎?一封厚厚的、還沒打開過的信,就擺在木箱的側邊。透過壁爐的火光,依稀可以看出裡頭裝著一疊信紙,和沿著信封邊緣一塊塊黏膠的棕色斑點。
信封上寫著一個名字──娜澤麗。這名字似乎喚起了一些遙遠的記憶,聽起來有點熟悉。奧莉薇亞似乎在某個地方、某個場合曾經聽過,但這些記憶卻固執地鎖在內心深處。她小心翼翼拆開信封,將信取出。心臟不由自主地怦怦跳著。這封信是寫給她奧莉薇亞的。所以有人知道她叫奧莉薇亞……那麼娜澤麗又是誰呢?她的腦海突然浮現一個名字──奧莉薇亞.娜澤麗.帕米妮。這是她的名字,是她一生下來便擁有的,但無論她本人或她身邊的人都未曾使用過。但現在,這名字卻出現在這些細長彎曲的字跡裡。這肯定是來自那些可以填滿她生命中的失落與沈默的故事。那些山姆從未告訴過她、那些他希望留到永遠都等不到的以後再說的故事。答案應該就在這裡了。
小屋外,那陣急掃而來的狂風暴雨去得也快,轉瞬間消逝在喀斯開山脈的懷抱裡。但緊接著風雨而來的黑夜已全面降臨。壁爐裡的那把火,偶爾會吐出些灰燼。這些灰燼一碰到石板表面,瞬間便煙消雲散。奧莉薇亞倚靠在木箱上,箱裡的東西散落在她四周。她拿起信紙,就著壁爐的火光讀起信來。

我最親愛的奧莉薇亞,
就在我提筆寫信同時,我仍懷疑不知道妳是否能看到這封信?如果妳現在正在讀這封信,不知道妳現在長得像誰?妳到底知道哪些事情?是不是已經知道我們的存在?而山姆又如何向妳描述我們?
我有許多問題想問妳。但我記憶中的妳,就是個愛笑的嬰兒,她的臉頰有對酒窩,睫毛長到讓所有女人都嫉妒地說像是牛的睫毛。聽來或許有些古怪,但這可是恭維的話。妳看過牛的睫毛嗎?它們可是又黑又長,簡直像紗麗上的流蘇。我很抱歉,叨叨絮絮說了一堆,其實我是想說明原委……我想告訴妳一個故事。
所有故事在開頭時,都要先賣個關子,等到喚起聽眾的興趣,說故事的人才會揭開埋藏在故事裡的第一桶黃金,將手上閃閃發亮的獎賞全盤托出。接下來,就是我要獻給妳的,來自我的故事。
我應該算是最不可能來說這故事的人;等妳清楚一切事情的原委之後,妳就會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說。我也是最不可能寫信給妳的人。但是,等妳聽完故事的始末,妳也會明瞭為什麼我會希望自己是告訴妳這個故事的人。我是按照自己的理解來描述事情的經過。有些事情因為我自己也置身其中,所以知悉整個過程,但大多數是透過其他人轉述給我聽的。我已經將這些聲音裡察覺到的惡意和不懷好心,事先過濾了。我希望告訴妳的,是一個真實……或者應該說,盡我所能將一九四二年發生在若卓庫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妳聽。我不認為有任何人可以像我這樣,打破纏繞在我們所有人之間難以出口的沈默。或許是因為他們沒有勇氣吧。
對我來說,有些故事是絕對不會被沈默埋葬的。這就是其中的一個故事。
抱歉,我很快就會定下心來,開始述說這個故事。妳得原諒我這種脫離正題、自我陶醉的習慣。我從小就被教育成為重要人物,因此這種容易陶醉在自己話語裡的毛病,可以算是一種職業病。甚至可以算是一種基因。總之,請妳別太介意。讓我們換隻新的筆,從頭來過吧。
每個故事都有他自己的開頭,但並不總是一開頭就非常明顯。我在這麼多年後回顧當年情景時,都會不禁想著,到底是那個時候?……或是那個時候?……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即使在我搜索著故事究竟何時開始的當下,我也可以很肯定地告訴妳,這個故事從頭至尾只發生在一九四二年五月的其中四天。但是妳不可以等閒視之,因為妳應該知道的,不是嗎?我的孩子,那四天的時間正是事件的高潮,從那時開始,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都將捲入交集的高峰。當然,我們在那個五月之前各有各的歷史;在那個五月之後也有歷史。但是妳的存在,提醒了我們在若卓庫特那四天裡發生的事。我之所以會寫信給妳,是因為我們之間的歷史相互連結,永遠不變。我親愛的,妳的存在,便是因為那年五月發生在若卓庫特的事。
妳的父親,山姆,闖進了我們的生活,讓我們陷入了混亂。他帶傷而來,像隻斷了翅膀的鳥兒,從緬甸而來。他有沒有跟妳說過他第一次上戰場的往事?當時英國和印度軍隊正因不敵日本軍隊入侵緬甸的攻勢而撤退。他並沒有告訴我們,或許他曾選擇性地告知我們其中一些人。而我們也從未停下來想想,他為什麼到那裡去?他要對抗或作戰的對象又是誰?因為你知道,當時每個人都想逃離緬甸,但山姆卻在闖進那個國家之後,帶著傷全身而退。光是這點就足以警惕我們,這個叫做山姆.霍桑(沒想到我居然可以輕易叫出他的名字)的傢伙絕非等閒之輩。我親愛的,或許妳可以將妳父親在緬甸所受的傷,當成隨後那四天發生事件的原因,或是他之所以會義無反顧地愛上妳母親的原因。但是我不能。我選擇不這麼想。山姆從沒對我們坦白過;當然,他沒有辦法……那也一樣。
我仍然稱呼他和我們。雖然他現在已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就像妳一樣。
妳應該可以感受到我為了說這個故事所付出的努力。噢,故事的序幕根本尚未完全拉開,所以妳即將看見我投入在這個事件的心血。那麼或許,妳會因此而原諒我吧。因為就算是我,也無法做到百分之百的坦承無諱。
好啦……我該從那裡開始說起呢?
就從這裡開始吧。因為我們的故事,就是從山姆來到若卓庫特開始的……

第三章

他宣稱身為印度人比自己的婆羅門種姓階級來得重要,他在會議上表示,他不會追隨婆羅門的階級習俗,無論那是多麼年代久遠或擁有權威,如果會妨礙他作為一個真正的印度人的責任……在獨立的印度,社會結構還是維持著少數自視為真正印度人的婆羅門階級,以及為數眾多的種姓階級,這是對印度這個國家最悲切的評論。

—薇嘉雅.拉克施密.潘迪特,《幸福的範圍》(Vijaya Lakshmi Pandit, The Scope of Happiness, 1979)

若卓庫特的政務官官邸是一棟典型的英國建築:兩層樓高的狹長建築,搭配白色的外牆,整座建築自然散發出寧靜的氣氛。這樣的建築在若卓庫特是少數擁有特權的印度人才有資格享受的。官邸大門前有三階低矮的石梯,設計帶著濃濃的英式風味,與印度建築那種嵌在牆面上、毫無裝飾的樸素大門相較,可說是大異其趣,還有高雅的柱廊,兩側漂亮纖細的列柱,從入口處延伸至官邸主建物。絡繹不絕的馬車、客車、黃包車和汽車,暴露在沙漠烈日的炙熱之下。即使天色已暗,從西邊吹來的風還是帶來令人不適的灼熱,從紅色大門直竄入官邸庭院,不停刮著訪客的臉。這讓人感到美中不足,但在這棟有七十年歷史風華的建築物之前,這不但少有人提及,反而是令人惋惜之處。
一堵大牆將官邸主建物前方的區域圍起來,兩扇作工精巧的鐵鑄閘門分立在長牆兩端。以一端閘門為入口的弧狀車道,漸漸向官邸靠近,然後轉向另一端閘門的出口,形成一道以官邸為中點的半月型車道。在車道圍成的半圓型區域正中央,是一座噴水池,水池周圍站滿了愛神邱比特小童的石膏雕飾。下雨的時候,水柱會從邱比特噘起的嘴巴中噴出。但在乾季時,他們噘起的嘴巴看來像是在抱怨,模樣傻得有趣。
進了官邸主建物的前門,就是入口門廊。往右邊看去是餐廳的位置,餐廳裡有一整面玻璃窗。門廊的左邊則是政務官的辦公區。有一間十分明亮且通風良好的辦公室,還有一間專為大人物準備的休息室,以及讓求見政務官的訪客等待與休息的接待室。
至於政務官辦公及用餐以外的生活機能,則集中在二樓的空間。從大門口看過來,一樓的高度稍微高過二樓,二樓的高度只有一樓的三分之二而已。但是二樓末端是個開放且寬闊的露臺,位置就在一樓餐廳的正上方。這種有屋頂的露臺,在印度是特權的表徵,其他英式建築少有如此奢侈的開放空間,主要還是因為當地的天氣型態不適合露臺。通往官邸二樓的樓梯就緊接在入口門廊,樓廳中間有一個平台,平台之上的樓梯分成兩側,形成一個漂亮的迴廊。上樓後兩側走廊各自銜接各種功能的空間,以及六間附有獨立浴室的套房。
在二樓走廊盡頭就是剛剛所看見的露臺。露臺上方同樣有屋頂遮蔽著烈日。而從露臺上向外望去,是一片蒼翠繁茂的花園,種滿菩提樹與羅望子樹。今天早上,蜜拉就站在這個露臺上,看著父親在花園裡的井邊禱告。
官邸的僕侍們集中住在官邸後方的房子裡,他們的住所不僅跟官邸主建物分開,而且從露臺看過去還有茂密的樹林遮蔽。雖說這裡是下人居住的空間,但房子裡也有各種機能的空間,像是廚房、庫房或儲藏間,這些設備同樣是為了滿足服侍主人的需要。往這棟房子後方走去,有一間用鋼鐵樑柱搭蓋的車庫,車庫外觀看來很堅固,內部空間則非常寬敞。車庫裡停著一輛雙頭馬車,還有兩輛汽車,其中一輛是吉普車,另一輛是英國製的莫里斯考利轎車(Morris Cowley),馬伕與司機也住在這裡。除此之外,提供牛乳的牛隻、供騎乘及拉馬車的馬匹,以及下蛋的母雞,都在這裡各自擁有住所,這些家禽家畜也都有僕人專門負責照料。負責管理乳牛的僕人每天早上都會為主人擠新鮮牛奶,並將牛隻帶到湖邊草叢放牧。三個馬伕每天都會帶著馬匹活動,每天早上蜜拉的晨間騎馬時也得隨侍在旁。帕拉葳會到雞舍乾草堆裡翻找早餐用的雞蛋,並催促母雞下蛋,威脅牠們如果不下蛋就等著變成盤中飧。
拉曼坐在面朝向南方的二樓露臺上,輕鬆地喝著他的早餐咖啡。拉曼想起初到若卓庫特時,這個露臺只是個周邊有矮牆圍著的水泥平台。拉曼親手在平台上立起水泥柱,鋪上一層又一層的茅草與棕櫚葉作為屋頂隔離陽光,以免在露臺上受艷陽灼曬。但經年累月使用之後,拉曼發現這屋頂不堪使用,茅草在雨後總會變得稀稀落落。而且雨季之後,露臺的屋頂就像聚集了所有若卓庫特的昆蟲一樣熱鬧,連從未見過的黃色壁虎也都為了飽食一頓而出現。克倫和阿哨克兩個人倒是愛死了這點,對兩個男孩子來說這不令人意外。他們只要把小木棒戳進稀疏的茅草屋頂裡,就有捉不完的甲蟲和蚱蜢。蜜拉則恨透了這些小蟲。她對昆蟲為了求生而遺留在地板上不停蠕動的尾巴,可不像他那兩個兄弟一樣興味十足。
砌磚的灰泥屋頂也同樣不實用,終於在多年的嘗試失敗之後,拉曼想出木質骨架的屋頂,用重量輕盈的印度岩蘭草,和香氣濃郁的燈心草編成蓆子蓋在上頭。如此一來,不但可以避免陽光直射,而且雨後屋頂很快就乾燥,並散發出令人神清氣爽的香味。這個做法大大改善了過去的缺點,基於這次成功經驗,拉曼決定在露臺的支柱間都掛上一樣的蓆子。早上空氣清爽時將蓆子捲起來,下午氣溫較高時就將蓆子垂放下來。拉曼在若卓庫特已經十四年了,遠遠超過其他政務工作的時間。由於身為印度公民服務署政務分支機關的成員之一,工作上的需要讓拉曼在這些年來踏遍了印度全國各地,從他投身公職以來,他在若卓庫特停留的時間最久。因此拉曼才有足夠的時間,對家裡露臺屋頂建材經年累月地觀察與試驗,最後總算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
拉曼端起咖啡杯,在喝咖啡之前,他先深深吸了一口飄蘊在咖啡杯口的香味。一如往常,那股剛泡好的濃烈香味刺激了拉曼的食欲,讓拉曼直吞口水。坐在清晨露臺上的拉曼,感覺心平氣和。前方樹林傳來矮樹叢裡麻雀偷笑般吱吱喳喳的叫聲,交雜著灰黑色的烏鴉啞啞招呼同類的聲音,背景音樂是從湖面吹來微風帶動羅望子樹葉的沙沙聲響。拉曼將咖啡杯放回盤子上,試圖讓自己沉澱在大自然音韻的寧靜中。拉曼保持早起的習性,在晨禱前先簡單地沐浴淨身。他聽見蜜拉外出蹓馬的聲音,兩個兒子應該還在床上吧。阿哨克應該很快就起床了,因為九點開始的家教時間就快到了,至於克倫,應該很難在中午前看見他的身影。
一想到克倫這個大兒子,拉曼不由自主苦惱了起來,然後他決定先擱下這煩人的思緒,因為現在是屬於他獨處與享受寧靜的時間,在這段時間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發生多少疑難雜症需要他解決,到時平靜會變成不可預期而瑣碎的奢侈。就像她的女兒蜜拉一樣,拉曼總是付出全部的時間與精力,但不同的是,身為男人的拉曼比蜜拉擁有更多自由。
拉曼的咖啡已經冷掉了,隨侍在主人身後的薩伊德貼心地倒掉冷咖啡,為主人再送上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拉曼喜歡熱咖啡,不僅要熱,而且是要滾燙才行,所以在露臺一旁有個燒著通紅木炭的火盆,裡面放著裝滿咖啡的鐵壺,隨時可以為拉曼提供熱騰騰的咖啡,每口咖啡都像是直接從爐上送進嘴裡一樣。從前拉曼為了喝到熱騰騰的咖啡,他會親自到房子後方的廚房,直接靠在泥灶上加熱鐵杯裡的咖啡,幾口就喝完一整杯滾燙的咖啡。拉克施密還因此不時在僕人閒談間聽到他們埋怨,因為拉曼佔用爐灶,耽擱了燒開水、加熱牛奶、煮咖啡或茶水、烘培香料等工作。況且當拉曼待在那個被煙燻黑的廚房時,那裡會陷入一片寂靜,下人們都不知所措地停下手邊的工作,直到主人離開為止。主人是不應該出現在廚房的,那裡沒有主人的位置,一但主人在廚房裡,每個人都會亂了套,不知道如何做事。
拉克施密也知道拉曼對這種事總不以為意,也不會改變自己的習慣,所以拉克施密索性在市集裡買了火盆、木炭和鐵壺,還多買了十個咖啡杯,這樣就可以讓拉曼隨時享受熱咖啡,又不會去妨礙廚房的工作。
這時拉曼正在露臺上享受他今天早上的第三杯咖啡,這時他聽見從前門傳來的敲門聲。拉曼對薩伊德說:「去看看來人是誰吧,薩伊德。」
薩伊德回答:「是的,主人。」然後躬身行禮往樓下走去。幾分鐘後,薩伊德回到露臺向拉曼回報:「主人,是一位美國人,這位先生想求見主人。」
拉曼說:「這麼早啊?你轉告他待會兒九點再回來,到時我會在辦公室。」
薩伊德說:「是的,主人。」薩伊德行禮後離開。沒多久薩伊德又回來了,薩伊德說:「主人,這位先生說他想跟主人討論的不是官方事務,他必須跟您談,而且是現在。」
拉曼嘆了一口氣,如果說他這些年來體悟到什麼的話,那就是如果他想為自己保留每天早晨這半小時的寧靜,就必須以佔有愛人般強烈的心情,不顧一切捍衛任何形式的威脅。如同他這麼多年來貫徹早睡的習慣,從來沒有任何人事物能讓他破例,當然除了杰之外。不管杰的要求是什麼,要完成總是很吃力,更何況是在半夜被吵醒的狀況下,可想而知那是多麼迫切了。拉曼考慮要不要堅持讓美國訪客等候,但是馬上又否定這想法。這種無法拒絕請求的缺點,是成天接受陳情的後遺症,拉曼自己並不是沒有察覺,他其實是心知肚明的,但是這種個性已經是人格特質裡根深蒂固的一部分了,所以拉曼也放棄跟自己拉鋸的無謂努力,順著心意走。拉曼用手掌在胸毛上摩擦著,考慮是否應該穿上一件襯衫,但是他最後決定不穿衣服了。拉曼心想,如果這個美國人在辦公之外的時間求見,他就必須接受在辦公時間之外拉曼的真實模樣。於是他吩咐薩伊德下去把客人帶上來。
當山姆來到二樓露臺,拉曼從椅子上起身,禮貌地向山姆伸出手。
「早安。」他說。拉曼感覺這位來訪的美國人握起手來顯得猶豫不決,不知道原因為何。為什麼這個人到家裡來求見,而不是到辦公室呢?山姆發現自己的失禮後,馬上回過神來,臉上露出靦腆的微笑。
「早安,我是山姆.霍桑……我是遵照伊頓將軍的命令,到若卓庫特來求見政務官。」
「我知道。」拉曼說:「坐下來說話吧?薩伊德,為霍桑先生倒杯咖啡。還是您想喝茶呢?」
「咖啡就可以了,謝謝您。」
「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呢?霍桑先生。」拉曼問。
「其實,我的身分是陸軍上尉,隸屬於美軍緬甸第三騎兵隊。」山姆在說話同時,順手接過了薩伊德送來的咖啡,並向他點頭致謝。「我希望能跟政務官見個面。」
拉曼輕輕地「喔」了一聲。他將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定睛看著坐在眼前的年輕人,心想這年輕人因為看到我是印度人,自然認為我不是政務官。那他把我當成什麼了呢?是工人嗎?還是秘書?然而,這位訪客的態度一點也沒有不禮貌的地方。這個年輕人有非常迷人的笑容,均勻的褐色皮膚配上吸引人的藍色眼睛;印度墨般的黑髮帶著光澤,對一個軍人來說,前額的頭髮稍嫌長了一點。因為頭髮的關係,山姆必須不時擺頭甩髮,或把頭髮從眼前撥開。這個動作在拉曼看來,雖然不能說缺乏男子氣慨,至少以前很少看過,因為他已經習慣英屬印度陸軍軍官的僵硬刻板。
然而,正是這種不拘小節,讓拉曼覺得他就是個美國人。此外,山姆的口音也有點怪,聽來真誠,卻不悅耳。拉曼不禁好奇他到若卓庫特來做什麼。
「霍桑上尉,我能請教您今年多大年紀嗎?如果您不覺得這個問題太冒昧的話。」他問。
山姆回答:「一點也不會。但不好意思,我還沒請教閣下您是……」
「我的名字叫做拉曼。」拉曼故意先不向山姆透露自己的身分。
「就只有這樣嗎?」山姆還沒來得及想就問出口。這個問題本身並不魯莽,但是他的態度讓這個問題顯得失禮。但是拉曼並沒有因此為難他,因為這樣的反應讓拉曼更了解山姆的真面目,遠勝於觀察表面的印象。拉曼不再需要知道山姆的年齡,就他觀察山姆的年齡應該不超過二十五歲,最多二十六歲。拉曼想到山姆雖然比克倫大不了幾歲,但自我控制明顯比克倫好得多。大兒子克倫是個不安、不快樂的人,尤其是現在。拉曼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心思從克倫拉回山姆身上。
「是啊,我就叫拉曼。莫非閣下對印度姓名也有研究嗎?霍桑上尉。」
「山姆,請直接叫我山姆就可以了。」
「好的。」拉曼說,有些吃驚,但帶著愉悅的感覺。這和他對美國人的期待相差不大──拉曼對美國人的印象全都來自到美國旅行的朋友描述。他能預期這種開放、直接而且有點輕率的友善,是因為山姆還不知道拉曼就是政務官,這對拉曼來說很不尋常,他這種堅持親切的態度有種迷人的魅力。
「是的,」山姆說:「我到印度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可以分辨不同名字的差別,還不是很熟悉就是了。我從勤務兵那學到印度名字隱藏的資訊,像是宗教信仰,當然從名字判斷一個人是印度教或回教徒很簡單,判斷種姓階級也是,有些名字還可以推測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還有說的是哪種語言。」山姆露出笑容說:「我必須承認這還蠻複雜的,這都是一個叫做拉姆辛格的勤務兵告訴我的,但真要派上用場又嫌不夠。」
拉曼聽山姆說完後露出微笑。山姆是從帕蘭浦連夜搭火車到若卓庫特;不只身上的衣服,連身體都沾滿長時間搭乘火車後的金屬味。從山姆的臉和雙手,拉曼可以很輕易推敲出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到若卓庫特之前,如果不是在前線,就是剛從訓練營出來。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下,居然還有心思跟勤務兵討論印度名字的由來。
「你的勤務兵肯定非常博學,霍桑上尉。」拉曼說:「我很少聽到那個階級的人,會跟主人閒聊,而不是忙著幫主人擦鞋或燙衣服。」
「您說的沒錯,先生,拉姆辛格的確是不太一樣。他現在已經不歸我管了。他是部隊駐紮在阿薩姆時指派給我的,現在大概改派給其他軍官了。話說回來,先生,您剛剛是在講您的名字……」
「喔,是啊,我很煩惱。我的孩子總是得提醒我。」拉曼說這話的時候,向山姆微微點頭致歉。他們倆人的咖啡在交談之間冷掉了。站在拉曼身後的薩伊德此時根本派不上用場,兩人已經好幾分鐘沒有碰小藤桌上的咖啡杯了。「既然你已經從令人刮目相看的拉姆辛格那裡學到一些東西,那我就坦白告訴你,我是有個更完整、更能說明背景的名字。我的名字非常直白,只有三個字,意義卻非常明顯,光是聽我的名字就可以判斷出我的家鄉在哪、我的真名,還有我的種姓階級。」
拉曼說完後屈身微往前傾,山姆見狀也做出同樣的姿勢。現在拉曼已經完全不在意他的寧靜早晨被破壞,山姆在馬車上規律抽痛的肩膀也不再發作了,感覺平靜而安好。「我的種姓階級名字,會非常明確指出我說的是哪一種語言,也就是我的母語,還有我出身在哪個區域。」拉曼的手握拳,屈指細數著這個從他出生就被賦予的名字背後隱藏的神奇。
山姆說:「那三個字的作用可真大呢。」口氣間聽得出山姆很愉快。「我想……」山姆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想其他姓霍桑的人,跟我的家族可能有某些關聯,或許我們有同樣的祖先,但就僅止於此而已。那您又怎麼會有您現在的名字呢?」。
拉曼開心地笑了:「啊,我想你應該知道的。我放棄了我其中兩個名字,然後把剩下的第三個縮短。就變成了面前你所知道的拉曼,只是拉曼。」
山姆笑著,感受到拉曼的興奮之情。「您要如何放棄名字呢?那不是從您一出生就跟著您的名字嗎?難道您能在當地報紙刊登聲明、昭告天下說從今而後您就『只是拉曼』嗎?」
拉曼用力地點頭說:「是的,就像你所說的。我把我的種姓名拿掉、拋棄我的部落名、把我真正的名字縮成一半。但是我並沒有在報紙上刊登聲明,或是公開宣佈。我早在十五年前就開始這樣做,透過不斷堅持與努力,才讓所有人認為我就是拉曼。」
「但您還是沒有告訴我您的全名是什麼。」山姆說。
拉曼的手搓揉著自己的頭,做出一付可憐的樣子。拉曼心想,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是非常聰明,而且非常有毅力。但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堅持到底的人呢?拉曼經過多年努力,才讓大家把他和拉曼畫上等號,讓大家以為他就叫拉曼。如今,他的努力總算有所成,所有人都知道他叫做拉曼,早就忘記他的真實全名是什麼了。「我的全名是穆拉甘寇伊.拉曼安坦.艾爾。」
山姆說:「名字第一個部分就是您出身的村落……」山姆一邊說話,一邊同時用手指算著拉曼的真名,就像拉曼剛剛的動作一樣,直到拉曼點頭肯定後,山姆才繼續說:「那第二個是您的名字……至於第三個部分艾爾……是印度種姓制度中婆羅門階級常見的副種姓,表示您是來自於坦米爾的婆羅門教徒,是印度社會的上流階層。所以您的母語是坦米爾語(Tamil),而且您是屬於印度教中最古老的四大派別之一的濕婆教派(Shaivaite),也就是信奉破壞神濕婆(Shiva)的信徒。坦米爾另外一半是信奉保護神毗濕奴的黑天教派(Vaishnavites)信徒,也就是毗濕奴教派(Vishnu)的信徒。」
拉曼專心聽著山姆對自己全名的解釋與推論,眼裡流露出真誠的喜悅。他無法想像這個年輕的美國人居然對印度姓名的淵源有如此深厚的了解,也不知道他怎麼會有興趣了解這些錯綜複雜的背景。拉曼不禁懷疑起這人真的是軍人嗎?「你現在了解為什麼我擺脫我的真名了吧?」
山姆回答:「是的。不過並不是您讓它蒙羞了,而是它暴露了您個人出身的秘密,因為它定位了您的生活,因為它讓您必須去滿足別人的期待。我現在了解了。」
倆人伸長了手握在一起,跨越藤桌的隔閡,感到心意相通。此時太陽的高度已經足以映照整個羅望子樹林了,陽光肆無忌憚地直擊露臺,在露臺南半邊地板上畫出一個光亮的橢圓型。塵埃在光束中漂浮著。此時拉曼對眼前的美國人不由自主產生一種親切感,就像有血緣關係一般,他從未在外人身上有過類似的感受。
「我刻意隱瞞世襲種姓姓氏的原因,除了因為它加諸在我身上的期待之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這個標籤讓我覺得分裂。山姆,我的婆羅門祖先曾以輕蔑的心態統治同為印度人的同胞,身為婆羅門階級的我,不得不面對這段可恥的歷史。因此我非常痛恨種姓制度,我的婆羅門姓氏讓我蒙受壓迫者的醜名。所以我拋棄了它。」拉曼說。
拉曼與山姆同時伸手拿起薩伊德剛為兩人新添的熱咖啡,兩人都靜靜地喝了一口。拉曼接著說:「若卓庫特離前線非常遙遠吧?山姆。」
山姆回答:「是的,先生。」拉曼這句話將山姆的心思拉回現實,從椅子裡端坐起來,左手輕放在右手前臂上。雖然山姆刻意掩飾左手的動作,試圖顯得自然,但拉曼的眼光始終盯著他的手。
拉曼開口問道:「受傷了嗎?」
山姆只好回答說:「是的,上個月發生在緬甸的事。」
聽完山姆的回答之後,拉曼的眼光一亮:「我怎麼不知道美軍在上個月已經到達緬甸了?山姆。」
「沒錯,先生。」山姆回答,他靜待拉曼的回應。必須保密的事還真多。緬甸的事只能提些無關緊要的事,也不能討論若卓庫特,更不能透露他到這裡來的目的。山姆不禁開始覺得肩膀不舒服的感覺開始蔓延全身。肩膀有點緊,像有幾百隻指頭在扭擰著皮肉,然後像是鎖骨上被狠狠打了一拳。山姆不得不趕緊做個深呼吸,努力憋住氣,不想為這股痛覺提供更多氧氣。直到拉曼又開口說話,山姆才呼出一口氣。
「這樣啊。那麼你需要政務官如何為您效勞呢?山姆。」
「我這邊有一封伊頓將軍的信件,他……他在孟加拉開總督會議。」拉曼插話說:「我跟伊頓將軍非常熟識。信的內容是什麼?」
山姆支支吾吾地說:「其實,我……我會在若卓庫特停留四天,必須在若卓庫特找個棲身的地方。伊頓將軍建議我可以住在政務官的官邸。」
拉曼說:「為什麼呢?」
山姆很明白,這個問題是問自己隻身到若卓庫特的目的,但是他試圖轉移話題:「或許伊頓將軍覺得政務官應該不介意讓我借宿幾天吧。」
拉曼緩緩地搖頭說:「我問的是,為什麼你到這兒來呢?山姆。」
山姆此時面臨掙扎,如何回答這個直接的問題,才能掩護接下來幾天他在這裡的活動?他反覆思索該如何回答,他不想誤導眼前這個人,雖然他們才討論了印度姓名,但已經覺得兩人有了交情。儘管彼此的交談無關戰爭、緬甸或是生死,對山姆來說卻非常有意義。山姆過去在社會上受過的訓練都與戰爭相關;他對於摧毀與破壞的想法無法認同,他寧可欣賞不同社會的奇特之處,還有人心的各種樣貌。但是他自願從軍以來,山姆只學到欺騙。
在交談剛開始的半小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山姆尊稱拉曼「先生」。山姆覺得現在拉曼一定不是個簡單人物──不能從他的外表判斷,因為它穿著簡陋就像剛起床似的。何況山姆在陸軍中學到一件事,就是無法確定對方身分時,加上尊稱永遠不會出錯。
山姆露出可憐的靦腆微笑,說:「先生,部隊長官和醫生都囑咐我,必須讓手臂與肩膀充分休養。我想若卓庫特應該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我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到處走走,欣賞風景、堡壘,或是參觀湖後方名駒恰塔克的陵墓……」
拉曼說:「這是當然的。你是我們的客人,請好好享受我們提供的招待。」
山姆仔細解讀拉曼話中是否帶著玄機,但是他看拉曼的臉充滿開放、友善與歡迎的神情。山姆心想第一關應該是過關了,雖然不知道往後幾天還會出現多少挑戰,但他有迎刃而解的信心。時間到了,他就會離開若卓庫特,不會有人記得曾經有個叫做山姆.霍桑的美國陸軍上尉到過若卓庫特,更不會有人記得他說的一切都是謊話,連名字都是假的。但這時候的山姆完全預料不到,在這五月清晨裡,他在拉曼的露臺上的所想的完全不真實──若卓庫特終將變成他無法切割的一部分,終其一生與他緊緊相繫。
山姆問:「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政務官呢?先生。他是不是很快就會來到辦公室呢?」
坐在山姆面前這個袒胸露背、只在腰際圍著白色腰布、頭上黑色髮線明顯後退的男人,開口說了一句這個早上最讓山姆為之震驚的話。
拉曼說:「為什麼這麼問?我就是政務官啊。我還以為你知道的。」

山姆驚訝無比,他以為拉曼不可能是政務官,就因為他是印度人,這想法已經根深蒂固,只是自己從未意識到。在遇見拉曼之前,山姆從未聽過任何一個王侯轄下的省區,曾有印度人擔任政務官或領事。
因為杰的緣故,拉曼才得以留在英國僑居地的若卓庫特。不管是政務官或領事,這兩個職位是可以互換的,而且在大不列顛印度獨立王國的領域,通常只會安排其中一個職位,而刻意空下另一個職位。不管是政務官或其他稱謂,這個職位都是大不列顛印度政府操控王侯省區的手段。其實東印度公司早在英國維多利亞女王接手印度統治實權之前,就已經設立了這樣的職位。但是政務官的影響力廣泛,他們對國王的進言及於農業政策、稅賦、歲入、法庭儀式,甚至可以安排王國之間的聯姻。
西元一八五八年,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宣布將印度納入大不列顛帝國版圖之內,宣佈自己是印度帝國的女王,並將所有權力收歸於總督及公務員之下。在印度帝國之下的各個王國與大英帝國各別簽署條款,並在各王國以政務官之名設置外交官性質的官員,而政務官一職若不是陸軍高階軍官,就是由印度公民服務署的成員擔任。
山姆對於拉曼不經意的推論,一方面是山姆對週遭氛圍微妙變化的理解力不足,一方面來自他潛意識中對印度與英國的成見。
許多印度的王子公侯認為自己是太陽、月亮或是天國的後裔,因此他們無法接受印度人擔任他們的指導者。他們同樣認為英國人的階級在自己之下,卻可以接受英國人擔任這個職務,因為英國人不歸屬於種姓階級,他們只是在印度人的土地上敬拜其他神祇的短暫過客。基於同樣的理由,王國統治者認為自己是統治階級的首領,而政務官則認為自己的地位高於貴族公侯。雙方都用謙遜的文字、姿態及官樣儀式大玩外交遊戲,雙方都不會被謊言所傷。印度人能擔任政務官,簡直是這個瞞天大謊中最大的破綻,跟整個制度的設計可以說是格格不入。身為印度人的本質,是拜倒在太陽子嗣腳下的下層階級;但從政務官的性質來看,身分又是居於統治者之上的大不列顛印度政府代表。
杰的父王拉賈.比姆森首先發難,表示鄙棄這種差別待遇。當比姆森知道自己將因癌症不久於世,他便善用皇族世代相傳的詭詐狡猾,處心積慮地安排拉曼來到若卓庫特地區,並期望拉曼成為杰的良師賢臣。比姆森是在英格蘭認識了當時正在準備印度公民服務署考試的拉曼。比姆森邀請拉曼一起飲酒作樂,拉曼先是婉拒了比姆森的邀約,盛情難卻下還是答應了,並且始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比姆森看出拉曼是個沉穩而冷靜的男人,正是比姆森覺得杰需要的人。
比姆森與印度政府達成協議。英國政府答應,只要杰還需要拉曼,拉曼在若卓庫特的職位終生都能獲得保障。而比姆森所付出的代價,則是提供恰塔克陵墓後方的一片土地,讓若卓庫特步槍隊設置一個監禁陸軍叛變者的戰地懲戒中心。在這個懲戒中心裡,各種暴行在紀律教化與訓練的包裝下被濫用。一但被認定是陸軍叛變者,送進懲戒中心大門後就等於人間蒸發了。但比姆森為了自己的目標,選擇對這件事視若無睹。最終,比姆森得到了拉曼,確定他的兒子杰能夠由拉曼妥當地照顧後,就平靜地走了。
早在山姆自願從軍後,軍方就賦予山姆一個全新的名字。山姆在維吉尼亞的訓練營裡也問過長官,為什麼要換名字?難道他本來的名字不夠好嗎?是或否兩者皆對,軍方解釋因為山姆即將成為軍方的生力軍,一股隱形的力量。為了保護他們,所以在受訓階段軍方會統一給受訓者一個新的匿名。這是為了確保沒有任何人,包括朋友與敵人,能夠追查出他們的真實身分。
山姆之前因多慮而想出的遁詞,也有它的好處,不太像是製造戰爭,而像在玩弄戰爭。因為這個假名,沒有人會馬上將山姆和他在若卓庫特步槍隊失蹤的弟弟麥可.瑞德利少尉聯想在一起。
商品簡介由 iRead 灰熊愛讀書 所提供

相關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