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隱士

巴黎隱士

作者:伊塔羅˙卡爾維諾, 出版社: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1999-03-01

商品條碼:9789571325477, ISBN:9571325473
分類標籤:文學 » 中文書 » 中外文學 » 羅曼史小說 » 世界文學

 

內容簡介

巴黎隱士
卡爾維諾的頭腦是近代文學最大的傳奇。19篇或長或短的文章,有日記、回憶短文、訪談、短評等。儘管體例不一,卻充斥著卡爾維諾生命歷程的精華內容,化作生命痕跡的海洋,讓我們與之共泳。

導讀
他的頭腦已成了傳奇
1985年9月19日,上午十時,當代最傑出作家之一的卡爾維諾,因為腦溢血而逝世,享年僅六十二歲。

卡爾維諾的逝世,使他成為近代文學的一則傳奇。而他的傳奇裡最主要的乃是那些總是不斷創造驚奇的腦細胞。將卡爾維諾的作品引進美國,並成為摯友的美國作家維達爾(Gore Vidal),後來在追念文章裡如此寫道:「第一次腦內出血後,曾進行了一次長達好幾個小時的手術,他從昏迷中醒來。……當時,那位腦神經外科醫師對他的病情十分樂觀。他告訴新聞界,從未看過一個人的腦內構造像卡爾維諾那麼纖細複雜。……他說他也是卡爾維諾的讀者,還曾經為了他的書和子女們辯論。這一顆使他覺得撲朔迷離的頭腦,就為了它的稀罕,他也必須讓它繼續活下來。」

卡爾維諾的頭腦是近代文學最大的傳奇,這或許正是他的文學生涯彷彿高峰連綿,永遠看不見盡頭的原因。他的文學風格很少在一個地方停駐,每次都帶給人們不可思議的驚喜。他的文學跨越了寫實和奇幻的傳統邊界,將小說拉高到了語言哲學、記號學和人類學的層次。而後期的《看不見的城市》,以及他活著時所出版的最後一本獨白小說《帕洛瑪先生》(Mr. Palomar),更將文學提到形上學並駕齊驅的高度。卡爾維諾的不可思議,乃是他幾乎開創出直到如今的全部新敘述形式和話題。他的想像奔馳在大到宇宙生成,小到波浪及砂粒的觀察之間。他的「煙霧」(Smog)是文學探討環境的最先驅作品;他以文學探討記憶、慾望和感覺,也都是先河實驗。當然更不能忘了他在諸如《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以及短篇作品「基督山伯爵」等裡對後設小說所作的開創了。

卡爾維諾的腦細胞纖細複雜,不可揣度。他是近代文學最大的研究發展部,不斷在為文學的知覺範圍、文體的類型,甚至語言文字本身,進行著新邊界的探索。而六十二歲即告逝世,無疑的是太早了一些,如果他繼續活著,不知道他還會創造出多少的驚奇。但也正因他一直看著未來,因而疏忽了過去,當他猝逝,後來的人遂看不到一本差堪安慰的傳記。我們只能在他的作品裡想像,而不能藉著傳記和他接近。

其實,卡爾維諾並非全無傳記,多年以來,我就始終將《帕洛瑪先生》視為他的心靈傳記。這本獨白式的小說,帕洛瑪是卡爾維諾自己。它敘述他觀察事務的方法,觀察後的聯想,最後則將這兩者連結並拉高到理念的層次。心靈的獨白和自我詰問,他留下了許多讓人得以理解他的軌跡。但心靈傳記終究還不是傳記。

然而,這個缺憾卻在卡爾維諾逝世之後逐漸補齊。他逝世之後,他那位高雅多才、嬌小、滿頭紅髮的妻子齊姬嬌塔(Chichita Calvino)不斷整理遺著,不但將尚未集輯的殘篇先後出版,更將具有自傳、傳記、訪談性質的文章彙整。於是,遂有了《聖喬凡尼之路》和《巴黎隱士》這兩本具有傳記性質的專書。前者是卡爾維諾的早年回憶,而《巴黎隱士》則是他大半生的成長痕跡。儘管這些仍然不是自傳或傳記,但它畢竟已填補了那一片空白。由他的作品,以及這些有傳記義涵的生命紀錄,我們已經可以更加靠近卡爾維諾了。

《巴黎隱士》由19篇或長或短的文章輯成,題材有日記、回憶短文、訪談、短評等。儘管體例不統一,但毫無疑問的,乃是其中都充斥著卡爾維諾生命歷程的內容。由卡爾維諾的妻子所寫的前言,我們可以知道其中有12篇早在卡爾維諾生前就已存放在自己列為「自傳」的檔案裡。對於這些留存的資料,他計劃怎麼處理,我們並無法知悉。他可能根據這些重寫一本自傳,也可能只是增補剪輯。但這樣的工作在卡爾維諾逝世後已永不可能,我們只好自己跳進這些生命痕跡的海洋裡與他共泳,並以他的作品來和這些資料參照,重編出我們自己心目中的他的自傳。

《巴黎隱士》由三個主要階段的文章組成。第一個階段包括了他青少年時在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治下,經過參與地下抗德,加入義共,以迄後來退出的紀錄與省思。第二階段則是1959至60年間他首次訪問美國時所寫的信札式日記。第三階段則是後來他多次被訪問的紀錄。這三個階段的紀錄對理解他的生平及文學都有極重要的參考價值。他早年參與政治的那些經驗和反省,顯示出他不受拘束以及非政治化的天性。他後來在《帕洛瑪先生》裡有這樣的一段話,很可以拿來參證:「在一個每個人都搶著發表意見和要做出判斷的時代與國度,帕洛瑪先生養成了一種習慣,每逢想要提出甚麼主張時,就先咬舌頭三次。當他咬過舌頭後仍覺得對自己的主張能夠信服,他才說出來。……能夠提出正確的見解,並不是甚麼特別了不起的事。就統計上的意義而言,當各種瘋狂、混亂和庸俗的觀念襲上心來,不可避免的也會伴隨著某些精采、甚至還是天才的想法。但他會有這種情形,這種情況也同樣發生在別人身上。」

一個對政治事務會有這種看法的人,其實已是對政治最有洞識的人,而有了洞識,也就必然走到了政治的上方,而不可能繼續在政治中淌流蕩漾。卡爾維諾的這種態度不但顯示在作品和評論裡,也同樣顯示在許多次的訪談中。他是那種眾生平等,端視萬事萬物,並能出入自得的人。也正因這樣的廓然心境,他遂能很細緻的去觀察和解讀,並賦予事務各種多角度的意義。他一九五九至六○年間第一次到美國,行程上的所見所思,儘管信手拈來,但吉光片羽,多見犀利的鋒芒,卡爾維諾的確是那麼的不同,所以始能不同的站在當代作家群裡而那麼的頭角崢嶸。卡爾維諾的文學創作固然是一家之言,但他的各種文論與評論也都斐然可觀。他早年的《文學之用論文集》,以及逝後結集的《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都是例證。

不過,卡爾維諾是文學家,一切的討論最後終究要落實到他的作品和創作世界中。在《巴黎隱士》裡,他一九七八年接受義大利中生代傑出作家朱迪契的訪問;一九八五年接受義大利文論家瑪麗亞.寇爾提的訪問,這兩篇訪談錄都是一流的問話,一流的答覆。尤其是他答覆朱迪契的那篇最有文學上的參考價值。朱迪契(Daniele Del Giudice)今年五十歲,他小了卡爾維諾整整兩個世代,已被認為是卡爾維諾的文學繼承者,因而他的訪問最能掌握住卡爾維諾文學作品的核心。其中有一段答覆很可以作為理解卡爾維諾的基本參考點:「……而追求和諧的欲望來自對內心掙扎的認知。不過偶然事件的和諧幻象是自欺欺人,所以要到其他層面尋找。就這樣我走向了宇宙。但這個宇宙是不存在的,縱使就科學角度而言。那只是無關個人意識,超越所有人類本位主義排他性,期望達到非擬人觀點的一個境域。

在這升空過程中,我既無驚惶失措的快感,也未曾冥思。反倒興起一股對宇宙萬物的使命感。我們是以亞原子或前銀河系為比例的星系中的一環:我深信不移的是,承先啟後是我們行動和思想的責任。我希望由那些片段的組合,亦即我的作品,感受到的是這個。」

對於卡爾維諾的文學,在《看不見的城市》(時報)的中譯本導讀裡,我曾對它的分期和時代背景等因素作過扼要的論列。對於這一部分,在此不擬重複。不過,所有的分期都是一種為了記憶的方便而作的權宜設計,而在分期裡,真實的卡爾維諾仍是那一個不變的實體,只是可能換上不同的衣服。

也正因此,儘管卡爾維諾的文學,從他《蛛巢小徑》裡那個在蜘蛛洞口張望的小孤兒開始,雖然歷經寓言、法國新小說、波赫士的魔幻隱喻,一直到「後現代」與「後結構」,它只有很少的時候有點玩興過濃,但絕大多數的時間裡,他那種表面輕盈的文學裡,所承載的其實是另外一種更大的重量。他後期的文學早已與渲染式的敘述訣別,而成為一種文學低限主義表現型態下的自我詰問與辯難。那是一種「獨我主義」(Solipsism)式的重新開始,他要透過這樣的質問,藉著否定和揚棄而尋找帕洛瑪先生裡不斷出現的那個「合一」(The One)。他從早期開始,就有好多故事到最後都讓主角去面對大海或草地。他們的背後是一片被解構掉的荒蕪,而前面則是未可知的憧憬。這是一種強烈的對比和矛盾,而人在兩者之間,很有一種天地悠悠,謂我何求的孤絕況味。

卡爾諾的文學有好多個不同層次的閱讀,它的敘述方法彷彿萬花筒般的瑰麗。它觀察事務或意義,都會將它正讀與反讀並施,解開它的歸屬位置,而後重新放在一個與它相對立或相反的關係裡,讓虛假因此而被拋出,使意義從此而成為一種等待。卡爾維諾畢生的文學事業,即是在於不斷的拋出,世界因而變得更加空壙,但空壙的虛,卻又是好大的沉重。每當展讀卡爾維諾的作品,在嚐盡它智巧、鋒利、通達、豁然的況味後,我最後總是會在恍惚的太息中掩卷,油然而生古今混同的蒼茫之感,並覺得自己似乎也變成了那個靜觀萬務的巴黎隱士卡爾維諾。

卡爾維諾的著作裡,我最喜歡的是那本仍未被譯成中文的《帕洛瑪先生》,一方面因為那是他的心靈獨白與冥思,也是他活著時所出版的最後一本著作。在他贈書給至交時題曰:「這是我對自然的最後思考。」這本薄薄的小書,封面是對比的兩個人,一個是伽利略,另一人則是隔著屏風而沉睡或者在冥想的女士。封面的這種對比似乎很有暗指的意義,科學家根據觀察而測度世界,而小說家則用想像來描述及捕捉真實。他把自己提到與伽利略等高的地位。而卡爾維諾也以他自己來證明了這種可能性。因此,讓我們來喜歡卡爾維諾!

前言
此書中我收錄了卡爾維諾已經發表、散見各處的12篇文章、未發表的一篇──「美國日記」,還有一篇在義大利未發表過,瑞士盧卡諾區限量出版的「巴黎隱士」。

1985年8月,距出發去哈佛大學一個月,卡爾維諾既累又煩。他想在去美國前結束手邊準備中的六篇演講稿,未能如願。修改、調整、「剪貼」,然後一切,或幾乎一切如舊。進度是零。

我當時想,可能的解決辦法是說服他轉移注意力,把精神集中到他眾多計畫中的一個。對我的問題:「你為什麼不乾脆丟開演講去把《聖喬凡尼之路》寫完呢?」他說:「因為那是我的自傳,而我的傳記還沒有……」話沒說完。他是要說「還沒結束?」抑或想的是「那還不是我完整的自傳」?

多年後我找到一份稿子,標題是「自傳作品」,包括已做好出版說明的一系列文章。所以說,是有另外一個,與《聖喬凡尼之路》書中所勾勒完全不同的自傳計畫。不能說不可能,但很難猜出卡爾維諾想以什麼方式呈顯這些按時間先後排列的文章。毫無疑問談的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企圖明顯是要闡明他的選擇:政治、文學、存在,讓大家知道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及何時。何時格外重要:在《青年政治家回憶錄,1960~1962》的作者註中,卡爾維諾寫道:「關於我所表達的信念(第二篇),如同這本合集的任何一篇文章,只是我對事物當時──僅止當時──看法的見證。」

卡爾維諾為此書所準備的材料只到1980年12月。按作者意願,其中三篇以時間為序刊出兩個版本。我加入了最後五篇,因為是自傳作品,也因為我覺得作品會因之更完備。

將這些文章擺在一起,我發現其中幾篇缺少自傳作品應有的直接性。當然不純是為了這個原因我想到要把「美國日記1959~1960」收進來,而是因為那次旅行在他一生中的重要性,卡爾維諾於不同場合都曾提到或寫過。儘管如此,他仍然決定不出版由這次旅行寫就的《一個樂天派在美國》,當時已在二校。對此臨陣反悔,在他1985年1月24日寫給盧卡‧巴拉內利(Luca Baranelli)的信中有所解釋:「……我決定不出版該書,因為重看之下,我覺得就文學作品而言太過小品,就新聞報導而言缺乏新意。我做對了嗎?天知道!當時倘若出版,這本書畢竟是對那個時代,我的某一段心路歷程的一個紀錄……。」反之,「美國日記」是他定期寫給埃伊瑙迪(Einaudi)出版社朋友丹尼耶雷‧彭克羅利(Daniele Ponchiroli)的信,收信人也可以是出版社所有工作人員,甚至像卡爾維諾寫的,任何一個想知道他的美國印象及經驗的人。

就自傳資料──而非文學嘗試──我認為是必要的;像自畫像,最發自內心也最直接。所以,這本書的價值可以是:將讀者與作者之間關係拉得更近,透過這些文章深入這層關係。卡爾維諾認為「重要的是我們之為我們,深化我們與世界、與他人的關係,這個關係可以是關係之所以存在的愛加上轉換的意志力之總合。」

書摘
這幾年我在巴黎有一個家,每年會來住一陣子,不過直到今天這個城市從未出現在我筆下。或許要寫巴黎我得離開遠遠的:如果說寫作是因為想念、需要的話。或許得更投入,那麼我應該從年輕時就住在這裡:如果說賦予我們想像世界形體的是我們人生最初那幾年,而非成熟期。我來解釋清楚一點:一個場所必須變成內在場景,讓想像開始在此定居,是為劇場。今天,巴黎在世界文學的許多篇幅中,和我們大家都讀過,在我們生命中曾佔一席之地的許多書本中都當過內在場景。與其說它是真實世界中的一個城市,巴黎,對我和上百萬全世界各地的人一樣,是透過書本得知的虛幻城市,一個經由閱讀而熟識的城市。從小讀《三劍客》,然後是《悲慘世界》,同時,或隨即,巴黎變成了歷史之城,法國革命之城;稍晚,在青少年讀物中,巴黎又變成波特萊爾,流傳上百年的偉大詩篇、繪畫、不朽的小說之城,巴爾扎克、左拉、普魯斯特……。

以前我以過客身分來此,巴黎是我參觀的那個城市,是已為人所熟知我亦認得的意象,無須贅述的意象。如今人生際遇帶我到巴黎來,有自己的房子,一個家;其實可以說我仍是一個過客,因為我的事業,我的工作範圍始終不離義大利,但畢竟居住型態不同了,受制於家庭生活上百成千繁瑣的實際問題。說不定,將它融入我的個人經歷、日常生活,拋開文學、文化在它意象上所加諸的那圈光暈,巴黎可以重新變成一個內在城市,那麼我就可以寫它了。不再是故事說盡的城市,而是我棲居的一個平凡無奇、沒有名字的城市。

有幾次我出自本能地將虛構故事背景安排在紐約,而我一生中在這個城市只住過短短幾個月,誰知道為什麼,大概因為紐約最單純,至少對我來說,最簡明扼要,一種城市原型:就其地形、眼睛所見及社會而言。巴黎卻十分濃濁,很多東西、很多涵意深藏不露。或許它讓我有一種歸屬感:我說的是巴黎的意象,不是城市本身。然而又是城市讓你一落腳立即感到親切。

仔細想想,我從來沒將任何一個作品的背景安排在羅馬過,明明我在羅馬住的時間長過在紐約,或許也多過在巴黎。另一個我說不出口的城市,羅馬,另一個被寫盡了的城市。不過,所寫關於羅馬的相較於關於巴黎的實在相形見絀:唯一的共同點是,無論羅馬或巴黎都很難找到新鮮不至於重複的話題;至於新事物呢,任何一點改變都會立時有一群評註者蜂擁而至。

許是我不具備與場所建立個人關係的能力,我總是有點半調子,欲走還留。我的書桌彷彿一個島:可以在這裡也可以在那裡。再說今天城市與城市正合而為一,原來用以分示彼此的歧異消失不見,成為綿亙一片的城市。之所以有《看不見的城市》這個靈感,是鑒於我們之中甚為普遍的生活方式:有人不斷由一個機場換到另一個機場,過的是他在任何城市所過雷同的生活。我常說,重複太多次都有點不想說了,我在巴黎的家是一棟鄉間小屋,我的意思是從事寫作,我的部分工作可以在孤獨中進行,哪裡不重要,可以是一棟與世隔絕的鄉間小屋,可以在島上,而我的這棟鄉間小屋在巴黎市區。所以,在義大利主要是與工作相關的生活,來巴黎是當我能夠或需要獨處的時候,巴黎比較有此可能。

義大利,至少都靈和米蘭,距巴黎只一個小時的航程。我住的地方上高速公路很近,所以去奧利機場很方便。當城內因堵車路上寸步難行時,我去義大利,舉個例子,還比到hamps-Elysees快。我也可以「通勤」,可能喔,說起來住在歐洲如同住在一個城市的日子不遠了。

同樣地,一個城市不再被視為一個城市的日子也不遠了:短距離移動比長途旅行需要的時間還更多。當我人在巴黎時可以說從不離開這間書房,不變的習慣是每天早上去St. Germain-des-Pres買義大利報紙,來回都乘地鐵,所以我不是閒蕩人,像波特萊爾筆下神化的那位在巴黎街頭瞎晃的傳奇人物。你看,不論國際旅行或城市間往來都不再是走過各式場所的一次探險,純然只是從一點移動到另一點,之間的距離是一片空茫,不連續性。坐飛機旅行,是一段雲中插曲,市區內移動,是一則地下插曲。

從我年輕時第一次到巴黎發現了地鐵這個簡便、全城就在我腳下的交通工具後,我就一直很信賴它。猜想我跟地鐵之間的這種關係還與地下世界的魅力有關:威恩(Jules Verne)的小說中我最喜歡的是《黑色印度群島》和《地心之旅》。也可能吸引我的是那份匿名的快感:我可以夾在人群中觀察大家,保持絕對隱形。

昨天地鐵裡有一個光著腳的男人,既不是流浪漢亦非嬉皮,跟我及大多數人沒有兩樣,戴著一副眼鏡在看報紙,看起來像大學教授,典型的心不在焉忘了穿襪穿鞋的教授。那天下著雨,而他赤腳走路,沒有人注意他,沒有人好奇,隱形的夢想成真……。當我所在環境讓我自以為是隱形人時,我覺得無比自在。

上電視的感覺完全相反,攝影機對著我,把我釘死在看得見的我,我的臉上。我認為作者一旦曝光,損失不小。以前真正受歡迎的作家根本沒人知道他們是誰、長什麼樣子,他們只是書皮上的一個名字,而這一點使他們擁有非比尋常的魅力。加斯東‧勒魯(Gaston Leroux)、莫里斯‧勒布朗(Maurice Leblanc)(繼續這個使巴黎神話在上百萬人中流傳的作家話題)是當時極受歡迎的作家,而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還有一些更知名的作家,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教名,只有開頭字母。我覺得對一個作家而言理想境界應該是,接近無名,如此,作家的至高威信才得以遠播。這個作家不露面、不現身,但他呈現的那個世界佔滿整個畫面。像莎士比亞,關於他,沒有留下任何畫像讓我們窺其相貌,也沒有任何史料能真正說明他的二三事蹟。今天,作家愈想越俎代庖,他所呈現的那個世界就愈空洞,作者亦被掏空,最後落得兩敗俱傷。

有一個匿名盲點,那才是寫作的出發點,正因為如此,要界定我提筆寫作的地方與環繞其外的世界的關係對我來說並不容易。我在旅館房間內可以寫得很順,那裡,在我眼前的是一張白紙,別無選擇,沒有退路。也許這個條件在年紀較輕時更理想,世界就在那裡,在門外,密密麻麻的訊息,寸步不離地跟著我,這般濃郁,我只需稍離一步就可以下筆。如今某些東西變了,只在屬於我的地方我才有辦法安心寫作,身邊還得有書,彷彿隨時得參考一些不知道什麼資料。或許不在於書本身,而是書所建構的一種內在空間,宛如將我自己視為一間我理想中的圖書館。

然而,我始終沒能擁有一間完整的圖書館,我的書總是散落各處,每次我人在巴黎想查一本書,那本書在義大利,而每次我在義大利想要查一本書,那本書又在巴黎。這邊寫邊查書的習慣差不多有十來年了,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寫的東西,一切都來自記憶,一切都屬於活過的經驗。包括每一個文化方面的引述都應該原本就在我內心,屬於我,否則就有違遊戲規則,我就不能拿它當作素材訴諸紙上。現在完全相反:就連世界也成為我偶爾參考的對象,而在這個書架及外面的世界之間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道鴻溝。

所以我可以說,巴黎到底是什麼呢,巴黎是一本巨大的參考書,是一本查閱這座城市的百科全書:打開這本書,它給你一連串的資訊,包羅萬象為別的城市望塵莫及。我們來看商店,它提供一個城市所能有的最開放、最具號召力的話題:我們難道不一直是沿著商店在閱讀一個城市、一條街和一段人行道。有些商店是一篇論文的幾個章節,有些是百科全書上的詞條,有些則是幾頁報紙。在巴黎有乳酪店陳列著上百種不同的乳酪,各自標著名字,有外頭裹了一層灰的乳酪,有核桃乳酪:是一種博物館,乳酪羅浮宮。由這些乳酪看出一個文明的多樣性,讓為數可觀的相異形式存活下來,使產品就經濟角度來說得以營利,同時維持其不同風貌,只要前提是提供選擇,不違乳酪體系、乳酪語言。不過主要還是分類學、命名學的天下。如果哪一天我想寫乳酪,可以出門去參閱巴黎,當它是乳酪百科全書。或者去某幾間雜貨舖,那裡找得到屬於上個世紀的異國情調,殖民主義初期商業氣息濃厚的異國情調,我們可以說來自萬國博覽會。

在某一種商店內你會感受到這就是讓人面對文化,即博物館時心領神會的城市,博物館反之又賦予日常生活形形色色以意義,使得羅浮宮各廳與商店櫥窗連成一氣。我們大可說街頭種種隨時能收入博物館,或博物館隨時可將街頭種種收納進來。所以我最喜歡的博物館是題獻給巴黎生活及歷史的嘉年華博物館並非偶然。

視城市為百科全書、集體記憶其來有自:想想看哥德式教堂的每一個建築細部與裝飾,每一處空間與元素都牽涉到全方位學問的認識,表示在其他涵構可以找到相對應之處。同樣地,我們可以「閱讀」城市如同一本參考書,例如「閱讀」聖母院(透過維奧爾‧勒‧迪克的維修),一個柱頭看完再看一個,一束拱筋看完再看一束。同時,我們可以像閱讀集體無意識那樣閱讀城市:集體無意識是一本厚重目錄,一本厚重的動物寓言故事;我們可以將巴黎詮釋為一本夢之書,一本收藏我們無意識的相簿,一本妖魔大全。所以身為稚齡女兒玩伴的我這個父親的行進路線上,巴黎可供查閱的有植物園裡的寓言動物,鬣蜥和變色蜥蜴悠哉悠哉的蛇園和爬蟲區,史前動物,以及我們的文明擺脫不掉的龍窟。

我們身外有形的無意識妖魔與幽靈是這個曾為超現實主義首都的城市的固有特色。因為巴黎,早在布雷東(Andre Breton)之前就吸納了所有後來變成超現實文學作品的基本元素;全城無處不見超現實主義留下的足跡、曳痕,那正是強調影像魅力的一種方法,像在某些超現實風格的書店裡,或在某些規模不大,例如冥河,專放恐怖片的電影院裡。

巴黎的電影院也是博物館,或供查閱的百科全書,我指的不光是電影資料館浩瀚的影片,還有拉丁區裡密密麻麻的所有電影放映室。在這些窄小、臭哄哄的放映室裡,你可以看到巴西或波蘭新導演剛拍完的片子,也可以看到默片或二次大戰時期的老片。稍微留點神加上運氣,每個觀眾都能將電影史一片片拼湊起來。像我最迷三○年代的電影,因為那個時候電影對我而言就是全部的世界。在這裡我可以獲得成就感,我是說尋找失去的時光,重看我少年時期的電影或補上當年失之交臂,我以為再也看不到的電影。在巴黎你永遠有希望找回你以為失去的,找回過去,重歸己有。另外一個看巴黎的方法是:一間偌大的失物招領室,有點像《憤怒的奧蘭多》裡的月亮,收集世間所有遺失的東西。

我們現在談的是癖好收集者的遼闊無垠的巴黎,這個城市引誘你收集所有東西,囤積分類重新分配,像在考古現場一般在這裡尋尋覓覓。屬於收集者的城市,同時可以是一次存在的冒險,藉物研究自己,勘測世界並且自我實現。不過我不算具備收集者精神,或許應該說只有像老電影畫面、回憶、黑白幻影這類觸摸不著的東西我才有收集的欲望。

我得到的結論是,我的巴黎是成熟期的城市,我是說我不再以青少年冒險犯難發現新大陸的眼光來看它。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由探索改為諮詢,也就是說世界是所有資料的總合,獨立於我之外,這些資料,我可以比對、組合、傳送,也許,偶爾有節制地享受一下,但自始至終保持外人身份。我家下面有一條老舊的環城鐵路,巴黎環城線,幾近停擺,但一天兩次,還是有一列小火車會經過,讓我想起拉福格(Jules Laforgue)的詩:
 我永遠不會有奇遇;
 大自然中,多麼渺小,
 巴黎環城鐵路!

作者按:本文是瓦雷里歐‧利瓦(Valerio Riva)於1974年為瑞士義大利區電視台所做的一次訪問。同年由龐塔雷(Pantarei)出版社於盧卡諾(Lugano)限量出版,內附有四張朱瑟培‧阿伊蒙內(Giuseppe Ajmone)的插畫。

書摘
以都靈為第二故鄉的人──在文學界──我想並不多見。我認識以米蘭為第二故鄉的人很多──我敢保證,幾乎所有米蘭的文人都是!以羅馬為第二故鄉的人數不斷在上升;以翡冷翠為第二故鄉的人,比以前少,但是還有;都靈呢,則相反,說起來其實應該生於斯,或在最後匯流入波河的涓流自然推動下,由皮埃蒙特省各個山谷湧進都靈來。對我而言,都靈卻不折不扣是選擇的結果。我的出生地,里古利亞省,其文學傳統只是碎片或灰燼,所以每一個人都可以──多幸運啊!──揭示或創造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傳統;我的土地不是什麼盛名遠播的文學首府,所以里古利亞文人──小鳥幾隻,說真的──也只好是候鳥了。

都靈吸引我的,是與我的鄉親及我所偏好相去不遠的某些精神:不編織無謂的浪漫情懷,對自己的工作全心投入、天性害羞的不信任、積極參與廣闊世界遊走其中不故步自封的堅定、嘲諷的人生觀,清澄和理性的智慧。所以說都靈吸引我的是它的精神文明,而非文學。這就是那個城市三十年前由另一位「後天」的都靈人,原籍撒丁島人的葛蘭姆西(Antonio Gramsci)認出、激發出,由土生土長的都靈人葛貝提(Piero Gobetti)記錄下來,直到今天仍振奮人心的魅力。戰後初期革命工人即組成領導階級的那個都靈,反法西斯知識分子堅不妥協的那個都靈。那樣的都靈還在嗎?在今日義大利現實中還聽得到它的聲音嗎?我相信它的潛力蟄伏有如灰燼下的餘火,雖然不顯但繼續燃燒。我的文學都靈跟某個人是分不開的,我有幸曾與他如此親近,他卻太早離我而去:如今關於他的文章很多,但往往愈描愈看不清。光憑他的作品確不足以勾勒出他完整的輪廓,因為重要的是他表現在工作上的風範,看一位文人的修養加上詩人的敏銳如何轉化為生產力,供他人開發的有價物,使理念組織化及流通化,轉化為結合所有科技及現代文化文明的實踐與教學。

我說的是契撒雷‧帕維瑟(Cesare Pavese,譯註1)。對我,還有其他認識他、與他熟識的人而言,都靈教給我們的與帕維瑟教給我們的大同小異。他的影子填滿了我的都靈生活;我寫的每一頁文字第一位讀者都是他;是他帶我進入那直到今天仍使都靈保有國際間文化重鎮地位的出版業(譯註2);也是他,街道、丘陵散步中教我觀看他的城市,品嚐那細緻之美。

照理說應該要改變一下話題,談談一個像我這樣的異鄉人如何融入這片景致,我過得好不好,岩岸的魚和叢林中的鳥如何遷徙到這個拱門之城,呼吸著霧氣和阿爾卑斯山麓的凜冽寒風。可是那得長篇大論。還應該試著找出那將這些方整道路組成的幾何體與我家鄉那些灰泥牆組成的幾何體連接起來的神祕頑皮動機。還有,都靈大自然與文明之間的特殊關係:像街道上樹葉的新綠,波河上的粼光一閃,丘陵親切的相望。只要對著那未被遺忘的山水重新打開心扉,重新讓人與遼闊的自然世界面對面,重新賦予──簡而言之──生之滋味。
~《靠岸》(L''''''''Approdo)季刊, II, 1,1953年1月13月。

譯註:
1:契撒雷‧帕維瑟(Cesare Pavese, 1908~1950),作家。義大利三○年代文化過渡到大戰後新民主文化階段文人投入政治、社會的代表人物。終其一生都在對自己及與他人的關係的分析中掙扎。1950年自殺。埃伊瑙迪出版社中堅分子。

2:即埃伊瑙迪出版社。1933年成立,創辦人朱利歐‧埃伊瑙迪(Giulio Einaudi, 1912–)。出版社的合作對象皆為當時文化界左派新血如雷翁內‧金芝柏(Leone Ginzburg)、馬西莫‧米拉(Massimo Mila)、契撒雷‧帕維瑟,很快便將出版重心放在文學、哲學及歷史研究方面。大戰後埃伊瑙迪出版社成為義大利各類文化的實驗中心,在當時文化界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

書評
若想一窺卡爾維諾文本的玄機,不論是小說或傳奇,寫實或夸誕,有人說,最好自行躍進他創作生命的海洋泅泳,酌參其他文本,匯組自己心目中的卡氏藝術譜系。讀者或可進行另類思維,隨他連綿無盡的想像視域,神遊寰宇之旅,凌空俯瞰細密編織的文學圖景,無限曲折的風光盡收眼底,勾勒卡氏心靈的軌跡。

卡氏的作品擅長在記實與想像的邊界游走,鋪述其心靈之旅。從他早期的《你與零》、《宇宙奇趣》,到《看不見的城市》、《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乃至他逝世後出版的《巴黎隱士》,在在讓人驚瞥一位詭譎神異的文字魔法師,魔棒瀟灑一揮,不論是天體的生成或波浪的觀察,都會的驚豔或鄉野的尊嚴,戰爭的虛耗或意識形態的荒蕪,寓言的游移或後現代的諧擬,歷史的設色敷藻或科幻情慾的悖德逾越,下地上天的內容類型語言表述,皆能隨機流竄切入他的記憶軌道裡。卡氏細心敲碎藩籬跨越邊界,任何邊界,他皆探勘細究,擺盪游走於邊界的裂縫之間,進行新邊界的探索,以魔法召喚讀者穿梭於文字鑄造的旅人迷宮地圖裡。

《巴黎隱士》揭示的正是作者自我反溯迴影心靈獨白的鏡像之旅。旅行,若需下定義,即言明抗拒任何羈縻拘牽。旅行就是疆域越界。《巴黎隱士》展現的正是體例記述的含混越界,融冶於一爐。訪談、憶往或日記,無不以「自我」不同的面貌顯影。後設書寫的「自述」,刻意顛移前述之主體;因而衍生語碼無限延異的情境。讀者在作者精鑄記述的開端、斷裂、無端的接續、重新斷裂的文字迷宮旅行,不禁喟歎,人在迷惘惶惑之餘,該如何定位自我?

作者鍛造的文本鏡像,承襲的是紀德所言的「密藏那筆墨」(miseenabyme)手法的展現:既是「伏筆」預示情節的多樣,也是「梗概」暗指故事的結局;或是「反襯」烘托整篇的主題。卡氏深諳西方記述傳統,常嘗試進行同層次的記述模式,簡單的,無限的,甚至於疑雲重重的複述,既召喚又婉拒讀者進入不穩定的文字世界中。

1959至1960年間,卡氏赴美旅行日記,是他心路歷程的重要記錄。雖然生前不斷增華修飾,卻仍遲不出版,但卻留下不少誠摯的觀感。內容或諷刺、或含蓄,仿若洞若觀火的狄更斯《美國扎記》(1842)翻版;對於新世界的期待,類似深思明辨的阿諾德《美國通論》(1885)縮影。美國大陸的城市旅行,催化靈魂游走於無盡情思的堂廡之境,開啟讀者擺盪在新舊閱讀與思考間。美國的印象,指涉駁雜構思奇詭,介乎傳說與寫實之間交織,直追卡夫卡的《美國》(1912至14)形貌,寄寓邏輯於奇異情境之中。城市的想像可能是地理的象徵,也可能化為心靈的座標。不論是都靈或巴黎,紐約或薩凡娜,皆可能變成回歸的精神原鄉,即使是幾何體的方整都會街道,也成了賦予他寫作生命的原動力。

城市既是紀律與瘋狂、邏輯與失序的組合,無怪乎卡爾維諾對於美國也有類似扞格的觀感。紐約既是醜惡的廢墟,卻也洋溢著無窮充沛的活力;既是無根的城市,卻有身處世界中心之感,讓人寧取其陋,擇其放任,而不就超俗之美。舊金山既是藝術家樂園,以精雕的古典建築著稱,但倒映在湖上,已成廢墟,不禁傷懷美國自殖民蠻荒一腳就跨入腐朽衰亡。卡氏的美學標準,將政治與文學結合、方言與典律並置,將實質及精神的殊異疏離、衝突齟齬、分裂斷層合一。他著魔於語言的實驗,卻也關懷俗世倫理。

閱讀《巴黎隱士》或其他文本,既是挑戰也是樂趣。都會的隱士是矛盾象徵的極致。借問故園隱君子,時時來去在人間。卡氏一向擺盪游移在理性與感性、明亮與灰黯、衰頹與昇華、現實與幻想之間。即使在城市生活也能在細微處驚瞥新義。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透過他的妙筆,隨風咳唾之珠玉,化為珠輝蓮燦的文字世界,加上倪安宇的翻譯,猗歟盛哉。喜歡接受卡爾維諾挑逗的讀者,盍興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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