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歷劫自序

離魂歷劫自序

作者:蘇曉康, 出版社: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1997-10-01

商品條碼:9789571324203, ISBN:9571324205
分類標籤:文學 » 中文書 » 中外文學 » 羅曼史小說 » 散文

 

內容簡介

離魂歷劫自序
本書作者蘇曉康曾以《河殤》一書在台暢銷百餘版。此為集結作者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專欄所發表文章,再予增補成書。內容為作者之妻傅莉車禍重傷至漸次復還的過程。傅莉原為醫生,後攜獨子赴美投奔其夫。車禍後,她全身癱瘓並腦傷性失語,重度昏迷。作者以愛心求助醫學復建、氣功、針灸……等方法,歷經四年,傅莉以能說話。

本書旨要探討生死極限、深層意識及挫折對人的改變,可讀性很高並富啟迪意義。

此身雖在堪驚
——讀《離魂歷劫自序》 王德威
一九九六年《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專欄「三少四壯集」,刊出了一系列蘇曉康先生的散文。對讀者而言,蘇曉康的名字應不陌生。他是八0年代大陸報導文學的高手,尤其因為參與電視紀錄片《河殤》的製作,聲名大噪。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後,蘇因涉身民運而見罪於中共官方,輾轉逃亡,終於來到美國。

我與蘇曉康素昧平生。儘管早已讀過他的作品,如《陰陽大裂變》、《河殤》等,也知道九0年後他落籍離紐約不遠的普林斯頓,但從未興起聯絡的念頭。看到他躋身「三少四壯」,雖明知他有一枝健筆,也不免猜測這是媒體編者出自政治及新聞色彩的考量,所作的善意安排:為了表現台灣文化界的眾聲喧嘩,海外「民運體」的文章也算聊備一格吧。

然而蘇曉康的專欄卻在在出人意料。他的確觸及又一輩海外流亡者的心事,但一反感時憂國的豪情壯語,他娓娓敘述一件至親之人的不幸,以及自己生命的裂變。他也據實紀錄了六四前後的風流雲變,但卸下捨我其誰的革命姿態,我們惟見一位流亡者反求諸己的謙卑告白。整整一年,蘇曉康寫他們一家三日在九三年夏天所遭遇的車禍,還有車禍後的種種煎熬。這些文字望之瑣碎,卻自有一股牽動人心的力量。想來不少讀者曾和我一樣,按時追蹤這個家庭的掙扎與復元,而為之心有戚戚焉。車禍四年後,蘇曉康將所思所記輯為一書,題名《離魂歷劫自序》。歷劫歸來,恍若隔世,他的感慨果然盡在其中。

面對《離魂歷劫自序》這樣的書,任何文學評論的褒貶之辭,坦白講,都無關輕重了。與其說蘇曉康為讀者而作此書,更不如說他是為自己及他的家人寫下見證。憑著他的文采筆鋒,蘇曉康曾經贏得多少掌聲?《河殤》裏的大塊文章,磅礡雄壯,寫盡八0年代大陸文人顧盼自得的使命感。也就在大夥前呼後擁聲中,蘇搭上又一班知識分子「啟蒙」加「救國」的列車。六四屠城後,他迫得離家去國,這才明白筆桿子那裡是槍桿子的對手。何其不堪的是,他因言賈禍,最殘酷的後果卻要由他一向謹言慎行的妻子——傅莉——來承擔。天安門事件數年後,千里以外美國東北部的平原上,一場車禍把她撞得身心俱傷。彷彿傅莉終以她的血肉之軀,為蘇曉康前半輩子的文章事業,作下最慘烈的註腳。

傅莉來自河南,本行是內科醫生。她的志趣與蘇曉康原不相同,但卻有緣成為患難夫妻。在蘇曉康心目中,傅莉個性剛烈、處事俐落,是個極有人我分寸的女子。她的願望無他,與先生兒子安居樂業而已。然而受了蘇曉康盛名所累,傅莉身不由己,而且越陷越深,最後一家人亡命海外,自己並遭到橫禍。眼前的傳莉大難不死,卻也不再容易回到從前。是那個傅莉當年一眼相中個頭或出路都未必高過他的蘇曉康,並且願意廝守一生;是那個傅莉在六四學運前堅持不讓先生走向風口浪尖,學運後又不顧一切,安排他離家出亡;也是那個傅莉在來美後,不肯坐吃民運飯,學英文、找出路,毅然站上了超級市場的魚貨櫃台。傅莉要強而務實際,在民運鬥士坐談國是的那些日子裏,想必格格不入。但這樣一位特立獨行的女子,卻被撞得顱內五處出血,全身幾乎癱瘓。

《離魂歷劫自序》的敘述,由此切入。病榻上的傅莉悠悠醒來,殊不知一切的磨難纔剛剛開始。「她的魂兒那裡去了?」由於腦傷,傅莉的記憶功能受到重創,一切得從零學起,肢體殘障的威脅,反在其次。對一個事事不願求人的女性,這是何等嚴酷的考驗。然後在家人、醫生、友人的呵護中,在「在那遙遠的地方」的歌聲中,傅莉的魂靈從那遙遠的地方,一點一點的走回今生今世。蘇曉康紀錄這其間的辛酸與掙扎,希望與失望,真誠撼人。與此同時,他對自己的來時之路,也作了深切回顧。主義國家、民族文明,男兒志在天下,真是意興飛揚。但有多少時候他壯懷激烈,以至忘其所以?有多少時候他闖蕩危險,因而辜負了那個深情女子的殷殷寄託?「傅莉永遠是先攔我,然後就往我造下的陷阱裡跳。」傅莉的還魂記也是蘇曉康的纖情書。隨著傅莉身心復建的過程,蘇曉康也像經歷一世一劫,而有了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的感觸。

更重要的,傅莉的意識重建,從無到有,讓蘇曉康得以見識女人之為女人,竟是如此不同。傅莉昏迷醒來,有半個月不能說話。「忽然,她停了兩個月的月經來了,『復活』大概就從此時開始。」傅莉開始想起她的母親、她的乳母、恐怖的分娩、流失的妊娠、親愛的獨子。她的『復活』竟是按照「女兒—母親—妻子的順序」,「一種性別順序,也是一種文化順序。」傅莉必須重新長大。蘇曉康要照顧的不只是個妻子,也是個妹妹、女兒。她需要保護,也需要看重;她失去了肢體的自在,可沒丟掉內裡的尊嚴。作為男子,蘇曉康何嘗不是由懵懂學起,逐步發掘、認識一位他曾視為當然存在的女子。《離魂歷劫自序》寫的原不是男女之私。但被逼到生命的絕境後,蘇曉康纔豁然明白人世洪荒中,男女素樸相守的那點真情與恩義。他從而能放下一切大男人的身段,學得敬重傅莉的「前世」與今生。

識者或要認為,蘇曉康如此耽於妻子的事故,不是有點婆婆媽媽起來?傅莉能夠死裡逃生,比起共和國治下千萬冤鬼亡魂,已是萬幸。更何況海外民運的一線香火,怎能就此打住。我倒不以為然。蘇曉康曾是大陸文化熱的號手之一,也是民主廣場的常客,他的傳莉卻每每反其道而行。憑她的直覺,她看出了新時期種種文化運動的激情與虛耗,而她期盼的恰是安穩踏實的家常人生。畢竟她也是文革風浪的過來人。她叮嚀興頭上的先生「悠著點,蘇單還小」;她寄語流亡海外後的先生「一定要過英語關,謀個職業,真正和小集團擺脫開」,甚至「實在不行,找個伴兒,我不怪罪。」這是婦人之見麼?怎就另有一份清明與凜然!廣場上的英雄為民捨身,當然值得敬重。可千萬人家裏的穿衣吃飯,一樣也是門學問。蘇曉康與傳莉曾經各執己見,並相互付出太大代價。時過境遷,我們才看出這一個家庭的遭遇,竟投射了中國民主現代化歷程的兩難。那個顢頇的政權還有待改造,但「革命」的方法是否也須重新思考呢?對中國,蘇曉康應仍是一往情深,但傅莉的犧牲也該帶來另一種啟悟的契機吧。

「傷痕」從七0年代末期以來,就是大陸文學、文化論述常見的字眼。經過三十年毛記政權的統治,「新中國」真是滿目瘡痍。文革之後,多少作者回顧家國苦痛,因而有了不能自己的書寫衝動。他(她)們悼亡傷逝、控訴不義,一時中國文學滿紙的涕淚飄零,「傷痕文學」由此開始。但涕淚與控訴有它的限制。魯迅小說裡的祥林嫂,兩度喪夫後又失愛子。她的痛苦告白一度引來無數同情聽眾;但久而久之,同樣的「故事」只換來冷漠與訕笑。魯迅當然意在諷刺中國人的無情,但也不乏對文學形式與道德的自省:傷痕報導也得「包裝」麼?苦難也可成為奇觀麼?

魯迅的警覺居然應驗在八0年代的傷痕文學上。太多的作者執著一己的苦難,人多的作品指責歷史環境的虧欠,我們怵目心驚之餘,只能無言以對。至於少數憑著傷痕招牌遊走天下的作者,更是等而下之的例子。這是為什麼讀到像巴金《隨想錄》、楊絳《幹校六記》一型充滿自省與智慧的作品時,我們特別覺得彌足珍貴。然而由此繼續探勘傷痕的心理效應、如何詭譎幽深的努力,仍是少之又少。這方面的缺憾,反是由年輕作者如余華、格非等的創作,稍得彌補。

是在這個層次上,我以為《離魂歷劫自序》的出版別具意義。必須指出的是,蘇曉康這本書寫的不是國家民族的傷痕經驗。傅莉在美國車禍受傷,未必與天安門甚或文革事件有必然邏輯關係。但這件偶然的意外,卻要牽動蘇曉康及傅莉意識的樞紐,引領他倆重訪那不堪聞問的往事,人已忘懷的記憶。所謂的傷痕,何止於可見的家破人亡,或形體上的摧殘壓迫。傷痕最大的後遺症,在於揮之不去的歷史夢魘,記不起又說不清的溝通障礙,在於一切已被壓抑、抹消的恐怖空白。已經發生的災難,其實無從藉任何形式救贖。我們所能做的,無非是拼湊記憶的碎片、歷史的殘骸,勉強以言語記下那些「一言難盡」的創痛。西方學界所謂的心理創傷(trauma),正點出傷痕的意義,總是在痛定才得思痛,總是以延滯的、隱喻的方式,遙指那始原的症候的難以迄及性。

《離魂歷劫自序》裏傅莉被撞得五內俱傷,但真正讓蘇曉康震撼的,應不只是妻子的身形面目全非,而是她意識昏亂中所洩露的秘密。他與傅莉突然被迫重返「那遙遠的地方」:傅莉一家寡母孤兒的艱辛,她視如母親的黃太太,她剖腹生產所失去的一個雙胞胎兒子,她又一次人工流產的傷逝。這些身邊「小事」之後,是那舖天蓋地的運動與革命,是一代中國人再也喚不回的純真歲月。從性別到國家,傅莉真是以她的身體、意識的碎裂,為蘇曉康銘刻了太多不堪,也無從,回首的前塵往事。這該是傷痕寫作的弔詭所在了。寫了那麼些有關民族血淚的東西,蘇曉康注定是在一場看來毫不相干的禍事裏,回到當年記憶被湮沒、被扭曲的現場,那禍害滿中國的歷史時代。

我也必須說,重新審視傷痕現場,談何容易。傅莉重傷初期,蘇曉康不能認這筆賬。為妻子也為自己,他四出求助。基督教、生死學、氣功靈修、甚至於怪力亂神。人皆曰心誠則靈,他卻隱約知道有一個關口,難以跨越。對主義和主席幾十年的信仰完全幻滅後,還有什麼能讓他死心塌地的堅信不移?傷痕最後的衝擊,落在蘇曉康自身信心的危機上。只有當他面對自己的浮躁與怯弱、傲慢與猶疑,他才能放下一切,接受生命已然的缺憾。他所嚮往的奇蹟終未出現,傅莉卻一點一滴的奇蹟式「回來」。他曾絕望於人形體的脆弱,也驚訝於人奇妙的自我癒療功能。頂著全身痛苦,傅莉再開始學步,扶著她的蘇曉康不也正是亦步亦趨呢。

而經過這許多傷痛後,又有什麼比人情之美,更值得堅信?傅莉母親不遠千里而來探視愛女,陳淑平女士真情實意無限付出;民運的夥伴蘇偉、鄭義、張郎郎等,還有遠在巴黎的譚雪梅,華埠行醫的鮑大夫,威斯康辛林毓生教授……,共為這一家人加油打氣。在母親病況最膠著時,蘇家的獨子蘇單驟然成長為獨立的少年,也是傅莉精神最大支柱。海外人事倥傯,能有這麼多識與不識者的關愛,蘇曉康可以無憾。《離魂歷劫自序》末,蘇家陽台外偶然長出傅莉喜歡的鬱金香。一天晚飯時刻,有人驅車來看花,又隔窗看看正吃飯的一家人,然後默默離去。那是陳淑平女士的先生,余英時教授。

執筆為文的此刻,我仍與蘇曉康先生緣慳一面。君子之交,可以平淡若此。但有感於他與傅莉的一段艱辛,願意受囑寫下對《離魂歷劫自序》的想法。筆墨之餘,我的心情毋寧是極謙虛而沉重的。他們的流亡心事,或悲或喜,旁人何能多置一辭?在極度困厄時,蘇曉康曾想起杜思妥也夫斯基的話:「希望永遠失去了,而生命卻單單留下,而且,在前面尚有最長的生命之路要走。你不能死,即使你不喜歡生。」看蘇曉康與傅莉走過幽谷荒野,我們為之肅然,因為知道我們其實同在一條路上,只是走得比較僥倖。傅莉死裡逃生,最後復元的程度仍舊無可預料,蘇曉康的未來依然任重道遠。作為《離魂歷劫自序》的讀者,我謹以此文,聊表對他們一家,最誠摯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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