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思潮

女性主義思潮

作者:于筱華, 羅思瑪莉., 出版社: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1996-11-20

商品條碼:9789571322070, ISBN:9571322075
分類標籤:中文書 » 社會人文 » 人文 » 教育 » 法律

 

內容簡介

女性主義思潮
本書為迄今為止對所有女性主義思潮最詳盡、最全面的介紹。書中對西方從18世紀至今,包括自由派、馬克思主義派、激進派、精神分析派、社會主義派、存在主義派、後現代主義派等女性主義思潮的歷史發展脈絡及其代表人物的立論有精要的陳述及評論,為一本不可多得的導介性書籍,相當有助於吸引讀者對女性主義的興趣。

導言

大約八年前,當我決定要在我所任教的維廉大學開設一門名為「女性主義思想導論」的課程時,我的同事當時對此的反應,真可謂是「路分兩頭」、「各據烴渭。」有位同事替這門課程接上了個「政治論爭」(a political polemic)的封號。原來他視女性主義理論為一專霸獨斷的意識形態,學生要是不加懷疑照單全收,則難免會誤入歧途慘遭洗腦。另外一位同事則以幾乎相反的原因指摘這門課程:他認為女性主義理論之所以不可取,是在於它根本就沒有什麼理論。此人之見可謂呼應了諸多早期女性主義思想批判者的看法,那就是女性主義這個領域不過祇是各方牢騷、嗔怨的隨意湊合而已,它固然指出了女性的次等處境,卻殊少有所論釋、分析。後來是在諸多討論之後,以及在校方「女性研究審議委員會」的協助之下,我才終得以說服我那些疑懼深深的同事,讓他們明白女性主義理論並不只是「一種」理論或觀點,而是「許多的」理論或觀點,且在描述女性的受壓迫上、解釋此中的成因與結果上、乃至規範女性解放策略上,這些理論或觀點皆各有努力、各有建樹。而就其中任何一種理論而言,在我認為,愈能巧妙結合「描述」(description)、「解釋」(explanation)、「規範」(prescription)者,則其之作為一種理論,也愈顯得完善、周備。

女性主義,正如大多數建基廣大周延的哲學觀點一樣,在「女性主義」的大纛下,實旁見側出、類目別生。一時之間誠難數盡,不過,由於許多(儘管絕非全部)女性主義理論者都能指明其自身所採的主要研究路徑,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此中有自由主義、馬克思主義、基進、精神分析、社會主義、存在主義、與後現代等等之別。我明白到,所有這些路徑以其自身在研究方法上的優劣短長,都能提供一個獨特的視野,為所謂的「女性論題」(woman question(s)),提供一個雖未必周全卻饒有參考價值、雖可能不免有權宜之嫌卻起碼能讓討論有一暫時的著力點,這樣的答案。缺點雖不免,但有一點始終令我著迷不已,那就是這些答案是能交相激盪、彼此補充成一幅極美好的圖案——這些答案能綰連、結合起來,一方面既能為受到壓迫、抑制及殘害的女性發出痛喊,另方面也能為如是眾多「痛詆制度」的女性,肩負起自身命運的女性,彼此鼓勵以女人的身分去生活、愛、歡笑乃至感受快樂的女性,發出歡慶、愉揚的呼聲。

由於諸多當代女性主義理論都是以反響、批判傳統自由主義女性主義(traditional liberal feminism)來定義自身,因此就審度女性主義思想而言,傳統自由主義女性主義當是一極佳的起點。此派觀點的經典之作,應屬瑪麗.沃斯頓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 1759—1797)的《女權辯》(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一書,以及密爾(John Stuart Mill, 1086—1873)的(The Subjection of Women)一文。這一派的主要訴求(此訴求在當代諸如「全國女性協會」[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Women]等團體中仍然可見得到)乃是在於指出:女性的卑屈處境係根植於社會習尚及法律制度的一連串壓迫之中,這一連串壓迫使得女性難以進入所謂公共領域,或即使能夠進入,也很難獲得成功。這派理論認為,由於社會錯以為女性「天生」在智力和(或)體能上不如男性,女性因之被排除在學院、學會、公共論壇及商業市場之外。因為這種隔離政策之故,許多女性的潛力因此始終未能得以成形、發揮。解放女性之道,因此在傳統自由主義女性主義者看來,就是要打破這種隔離,讓女性擁有相同於男性的教育機會與公民權利——而倘若如此之後,仍少有女性能夠在自然科學、人文科學及其他專業領域中出頭,則庶幾可以心平罷手矣!所謂的「性別正義」(gender justice),照傳統自由主義女性主義者認為,一是我們必須要制定出公平的遊戲規則,二是我們必須要確保在這場爭奪社會資源的競賽中,是沒有任何一位競賽者是會因為制度對他(她)不利而屈居於劣勢的;傳統自由主義女性主義者認為機會公平最重要,至於競爭那就要各憑本事了,所謂「正義」未必是指對成功者及失敗者都要一視同仁的意思。

然此究竟允當否?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者(Marxist feminists)即不以為是。他們認為,在財富由多數無權無勢者生產,卻歸少數有權有勢者擁有的階級社會中,根本就沒有「機會平等」這回事(對女性來說尤其不可能)。這一派人踵繼恩格斯的思想,認為女性受壓迫實是濫觴於私有財產制的誕生——私有財產制一出,則之前人類社會所曾享有的平等,皆為抹消矣。這派人士指出,生產資源為少數人(在最初的時候全部為男性)擁有的私有制,實開階級制度的初機,而階級制度在當代的呈現,就是企業形態的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他們認為在對此一事態進行思考後當能發現:將女性受壓迫僅僅歸咎於一般厚男性而薄女性的社會規範,是不對的,而應凝聚焦點,以資本主義為批判對象。倘若我們要解放的是所有女性——而不僅只是相對上佔有優勢或少數例外的女性——的話,那麼資本主義制度就一定要為生產資源屬於所有人的社會主義制度所取代不可。因為,在社會主義之下,所有人在經濟上都能自給自足,不必倚賴他人,女性既能在經濟上擺脫對男性之倚賴,就能在經濟平等的基礎上,達成與男性的一切平等。

不過,基進女性主義者(radical feminists)卻又認為,無論自由主義一派或馬克思主義一派的姊妹們在討論婦女問題上,均未免有力道不足、末搔著癢處之嫌。照他們看來,壓迫女性的是父權體系(patriarchal system),這個體系是以權力(power)、宰制(dominance)、階序(hierarchy)及競爭(competition)為特徵,且此體系無改革之可能,唯連根拔除方能除弊。必須要被顛覆的,並不僅只是父權體制的法律與政治結構而已,連其社會與文化體制(尤其家庭、教會以及學校)也必須一併鏟除。

基進女性主義學派的論說雖已多至汗牛充棟,但一般仍都是訴諸固定的幾個主題,其中之一即女性的生物性(female biology,即女性生理)對女性在私領域及公領域中的自我認知(self-perception)、地位(status)及功能(function)之所發生的影響。為了避免混淆,筆者有必要指出此一女性主義研究取徑與那些所謂「反女性主義者」(antifeminist)在立論上的區別,該區別即是:生物性對反女性主義者而言,乃是女性「大大不幸」且「無以改變」的命運。當反女性主義者這類保守主義者指陳「生物性即命運」(biology is destiny)之時,他們之所要指出的意思是:(1)人生而有荷爾蒙,有生理構造,且有或為男或為女的性染色體結構;(2)女性天生註定要承擔較男性沉重得多的生殖角色;(3)即使其他方面均為平等,男性也還是一定會表露出「陽性」(masculine)的心理特質(譬如自信自負、咄咄逼人、堅定不屈、擅長說理,或邏輯思考能力強、抽象分析能力強,以及控制情感能力強等等),而女性在其他方面一律平等下也還是一定會呈顯出「陰性」(feminine)的心理特質(譬如溫柔、謙遜、慈愛、親切、無私利他、善體人意、體貼他人、直覺過人與感覺纖敏等等);以及(4)社會應要保持此等自然規矩,確保男人維持「男人味」兩女人維持「女人味」不變。與上述保守人士看法不同的是,基進女性主義者則無意於保留這類「自然規矩」(natural order),無意於保留那次等化、卑屈化女性的「生物性現狀」(biological status quo),他們反而以質疑「自然規矩」這個概念為職志,並致力要顛覆生物性業已加諸在女人(或還包括男人)身上的任何一切負面效應。

多數基進女性主義者最初關心的是女性生理與心理狀態的壓迫層面,然而他們逐漸也能將女性的生理(特別是其生殖能力)與從女性生理中流動而出的溫柔體貼、眷護他人的心理,視為女性解放力量的可能來源。他們指出,壓迫女性的並非是女性的生物性本身,而是男人視女人為「生養機器,」並以此而操控女性。故此,照基進女性主義者看來,女性若想要獲得解放,則所有女性就都必須要能自下決定何時使用或不使用各類節育技術(譬如避孕、結紮、墮胎)及助孕技術(譬如經捐贈者而行人工受精[artificial insemination by donor]、試管內受精[in vitro fertilization]及代母[contracted motherhood]);同時她們亦必須要能自己做主,自決如何養育所生子女,或如何不養育所生子女。

然則並非所有基進女性主義者都是專注在女性受壓迫的生物性根源上。確言之,其間多數觀點反集中在gender(陽性masculinity與陰性femininity)與sexuality(性,有異性戀與同性戀之分)如何被用來次等化、卑屈化女性之上。(譯註:gender這個字在中文中很難找到對應字,本書因此有時不譯,有時則譯成「性別。」sex這個字亦然,有時不譯,有時則譯成「性」或「性別。」sexuality這個字亦同,有時不譯,有時則隨文脈而有「性」、「性慾」、「性意識及性活動」等不同譯法。通常而言,gender強調男女的分別及區隔是社會文化建構的體系決定的,而sex則強調的是男女之分的生物本源性。這個分別在本書原著有些文脈中較明顯,有些則較不明顯,譯文總之將緊隨原文,並儘可能予以標識。同理,maleness/femaleness[男性/女性]強調先天生物性,masculinity/femininity[陽性/陰性)則強調後天社會性,譯文均將儘可能按作者原用字譯出,讀者可自行留意其中分別。)雖然基進女性主義者殊少區分他們對gender與sex的討論,反而常將sex與gender合併成sex/gender系統來討論,但「後天論」的痕跡依然在他們的討論中分明可見。如同筆者將在後文指出,許多基進女性主義者,一如許多自由主義女性主義者,均不時喜歡徵引一「性別差異 後天生成論」(nurture theory of gender differences),而其立論觀點,正在於將所謂陽性(masculine)或陰性(feminine)特質,解釋成「幾乎完全是」社會化或後天環境的產物(這裡不妨舉著名人類學者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的研究為例。米德在研究三個原始社會——奧拉柏西[Arapesh]、孟都古摩[Mundugumor]與查姆布里[Tschambuli]——之後發現,奧拉柏西人是無論男女均富有「陰性特質,」孟都古摩人則是兩性均凸顯「陽性特質,」而查姆布里人卻是女性顯「陽性特質,」男性顯「陰性特質」)。說到社會化就不能不牽扯到「男性權力」的問題了。就自由主義女性主義者而言,其比較不強調男性之於女性的權力,甚至還經常強調「男性同樣也是性別角色制約的受害人」;相形之下,基進女性主義者卻堅稱:男性權力,在若干社會中(如美國社會就是),正居於gender此一社會建構(social construction of gender)的根本基礎所在。

起初,若干基進女性主義者是這麼推理的:倘若男性在社會要求下是只能呈顯出陽性特質——而此有害於男性,而女性在社會要求下是只能表露出陰性特質——而此有害於女性的話,那麼解決之道無他,就是要讓所有每個人都能成為「陰陽同體」(androgynous)——換言之就是要讓所有每個人都能展陳出全方位的陽性與陰性特質。男性應獲准去探測其「陰性」向度,女性則應獲准去開發其「陽性」層面。沒有任何人應被剝奪那「來自於同為男女的整體感」(the sense of wholeness that comes from being both male and female)。不過,在對陰陽同體這個概念進行更多思考之後,諸多基進女性主義者卻結論指出「陰陽同體」實不能作為一解放策略——起碼就女性來說是不能。若干反陰陽同體論者(antiandrogynists)指出「陰陽同體」實不是個好策略,因為問題並非出在「陰性」本身,而是出在父權體制對諸如眷護他人、情感豐富及溫柔可親等女性特質的刻意貶低、矮化。這派人士堅稱只要我們能重視「陰性」一如我們重視「陽性,」那女性受壓迫即可消失而成為過往慘痛記憶矣。但也有部分反陰陽同體論者不同意此說,認為「陰性」這個問題實未可如此輕易擱置,因其實為男性為達父權目的而苦心設計出的建構。他們認為女性若想要獲得解放,那她們就必須要擺脫掉那男性建構的陰性,且必須要從自身出發,賦予陰性以嶄新的「女性中心」(gynocentic)意義才行。陰性不應再被理解成是那些從陽性側生、旁延出的種種特質。相反的,陰性應被理解成是「自成存在,」是不需要任何外部指涉點的一種存在。此外尚有其他反陰陽同體論者回過頭去訴諸一「先天論」(nature theory),指稱儘管父權確實是有在所有女性身上加諸一虛假、訛偽的陰性(feminine)本質然而許多女性身上也確實是有流露出一真實、自然的女性(female)本質。因之,持此見的人士認為,女性若想要獲得完整的個人自由,那麼她必須要培養「揚棄虛假的陰性自我、擁抱真實的女性自我」的能力,方能致之。

基進女性主義者對gender的看法,可謂眾說紛紜、多論並出,一時之間頗難釐清。但要說起基進女性主義者就性壓迫(sexual oppression)——就男性在性方面之主宰及女性在性方面之被主宰——的種種看法,則難以盡表處更有過之。一般而言,基進女性主義者均一致認為男性為了自身的歡悅而操控女性的性活動及性意識已久,方式則是經由色情業,經由嫖妓、性騷擾、強暴及毆打女性等行為,經由纏足、殉夫(suttee)、女子居深閨而不出(purdah)、摘除陰蒂(clitoridectomy)、焚巫(witchburning)及婦科醫學(gynecology)等習慣(制度)。不過,若要論起女性的 「對策,」則不同基進女性主義者之間,即可見出差異。

起初之際,許多基進女性主義者深信,為要擺脫男性的性壓迫,女性是一定要逃脫掉異性戀的限制而以通過獨身禁慾(celibacy)、自體性慾(autoeroticism)或女同性戀(lesbianism),來創造「無男性」的女性性活動及性意識(exclusively female sexuality)才行。他們認為,單獨一人,或與其他女性一同,女性方能發見性愛的真正歡樂。然在最近已有若干基進女性主義者指出,沒有任何特定一種性經驗應被規範成是解放女性的「最佳」經驗。無論自身營之,或與其他女性同為之,乃至與男性共賦之,這般種種性體驗皆應受到鼓勵。這類人士認為:異性戀對父權社會內的女性而言固然是危險重重——但對一位女性來說最困難的可能還是在於:當面對男性的性索求時究竟要如何才能確定自己的心意呢?(如何才能知道自己是「真的」想要答應?)——既然女性對於自己的慾望總是有左顧右盼、不敢輕易付諸實現之難,這類人士認為有朝一日女性要是能「跟著慾望走,」那她才一定會覺得輕鬆、自由無比。從以上策略不同可知,基進女性主義者在性壓迫/性解放一題上實尚有歧見,未能解決。

sexuality無論在基進女性主義理論或精神分析女性主義理論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方式迥然不同。就基進女性主義者而言,其就sexuality的討論多數關聯於「女性主義者對諸如墮胎、節育、濫用/誤用結紮術(sterilization abuse)、家庭暴力、強暴、女同性戀、性騷擾、嫖妓、女性的性奴隸地位及色情業等諸多議題之實際關注,」而就精神分析女性主義者(psychoanalytic feminists)而言,其對sexuality的討論則多數集中在理論的討論上,包括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和諸如前伊底帕斯期(pre-Oedipal stage)及伊底帕斯情結(Oedipus complex)等理論概念。

精神分析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受壓迫的根源實乃深埋在她心靈的最底層(即所謂的無意識領域)。在最早的前伊底帕斯期,所有嬰兒都是在與母親緊密相依的共生狀態中(symbiotically attached to their mothers),其時他們認為母親乃是全知全能的存在。然而此一母/嬰關係卻是一愛恨交纏的矛盾關係(an ambivalent relationship),因為母親時而付出太多——她的存在彷彿如排山倒海般能淹沒一切——時而卻又付出太少——她的不在令人失望、沮喪。之後,前伊底帕斯期結束,伊底帕斯情結產生,於焉開始伊底帕斯情結發生作用的階段,經此階段,男孩終會放棄他的第一個愛戀對象——母親——如此方能逃開父親之手,不致遭到父親閣割。由於「本我」(id,約同於本能慾望)已被收抑到「超我」(superego,約同於集體的社會良心)的控制之下,小男孩因此能完全整合入社會。他將與父一同行使對於自然與女人的支配——這兩者在他眼中乃是具有相類似的非理性力量。至於伊底帕斯情結在小女孩身上的作用情形則是:與小男生不同,小女孩並無陽具可以失去(亦即沒有被閹割的恐懼),因此她之於母親這第一個愛戀對象的脫離是十分地緩慢。因此之故,小女孩之於社會的整合是不完整的。她存在於社會的周界、邊緣,不是作為支配、統治的主體而是作為支配、統治的對象,其原由,按桃樂絲.丁納史坦(Dorothy Dinnerstein)的說法,乃大體是因為她對她自身的權力始終是存在著懼意之故(這種懼怕乃根由於潛意識中對母親既憎且畏的記憶,且女孩會將母性等同於令人無所逃遁的掌握力量)。

如此說來伊底帕斯情結乃是男性統治或父權體制的根本源由。由於此一理論有為男性統治或父權體制「找基礎」的嫌疑,諸多精神分析女性主義者懷疑伊底帕斯情結根本是男人無中生有的「發明」——男人發明伊底帕斯情結這個心理機制,以塑造對於其他人,尤其女人,之君臨權威。他們因此主張將伊底帕斯情結連同父權體制一同摧毀。反對此說之人則認為除非我們打算也將社會連同父權體制一同摧毀,否則伊底帕斯情結是不該被全數摧毀的,因為沒有伊底帕斯情結又哪來社會?這類人士認為我們應將伊底帕斯情結視為「人之整合入社會所必須要經歷的心理過程」而將它加以保留。人類學家暨女性主義者雪芮.歐特納(Sherry Ortner)即持此見。她認為伊底帕斯情結的這個面向必須要受到保留,倒是佛洛伊德所訴諸的那個面向可以割捨——因按佛氏的說法則威權、獨立,以及帶有普遍性的事物(universalism)都要貼上「男性」的標籤,而溫情、倚賴以及富含特殊性的事物(particularism)則都要蓋上「女性」的印記。歐特納認為此等崇男抑女的標籤印記其實和伊底帕斯情結本身根本無多大關係,只是被附加在其之上而已。至於這些標籤印記究竟是如何產生的,歐特納認為其乃產生自孩童與兩性實際接觸的經驗。歐氏因此指出,聯繫於伊底帕斯情結的性別迷思乃可經由父母雙方皆參加育嬰工作——此也是丁納史坦與南茜.邱德羅(Nancy Chodorow)這兩位當代美國女性主義者之所建議——及父母雙方都參與勞動力,而得矯正。如此,威權、獨立及帶有普遍性的事物就不會再為男性所專有;而溫情、倚賴與帶有特殊性的事物也不會再為女性所獨擁。

縷述至此,仍不過僅及女性主義思想傳統之梗概而已。我們當不能忘記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的《第二性》(The Second Sex),這部可能是二十世紀女性主義理論之鑰的巨著,提供了女性處境的存在主義解釋。波娃認為,女性是受「他性」(otherness,亦有譯為「異己性」)所壓迫。女性由於是非男人,因此成了「他者」(Woman is the Other because she is not -man)。男人是「自我」(the self),是自由的、能作決定的存在,其能界說自身存在的意義,而女人卻是他者、是客體,她的存在意義是由別人為她決定。波娃認為,設若女性也想要成為「自我」、成為主體,那她就必須要像男人一樣,超越出定義、標籤,超越出限制她存在的種種要素才行。亦即她必須要照她自己所希望的樣子去捏塑她自己。

若論勾連、整合以上各家女性主義思想,則當推社會主義一派女性主義者(socialist feminists)最具成績、功勞最著。例如米裘(Juliet Mitchell)在她《婦女地位》(Woman''''s Estate)一書當中即曾指出,女性的處境是受眾多因素所一起影響而成(overdetermined):其一是生產結構(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者觀點),其二是生殖及性(基進女性主義者觀點),其三是兒童的社會化過程(自由主義女性主義者觀點)。女性若想要臻至任何趨近完全解放的狀態,那她在所有這些結構中的地位及功能就都非要改變不可。再者,如同米裘在她後來一本著作——《精神分析與女性主義》(Psychoanalysis and Feminism)——中之所闡明的:女性的內在世界(她的心靈)也必須要能經歷改造(如同精神分析女性主義者之所強調),因為若無此等改變,則無論她在外在世界能有多少進展,斲傷她信心的那套父權思想依然還是會壓迫著她,令她不得自由(一如存在主義女性主義者[existentialist feminists]之所強調)。凡此種種均可見出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者採擷、綰合各家學說的痕跡。

另一位試圖整合女性主義思想且卓卓有功者,當推艾麗遜.傑格(Alison Jaggar)這位當代美國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學者。傑格雖不否認就每一派女性主義觀點而言,其都能體會、指出社會在身為妻、母、女兒、情人乃至於勞工的女性身上之所加諸的種種磨人壓力,但她堅稱唯有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纔有能力將這些壓迫女性的種種形式彼此聯繫起來,賦予全面性的觀照。譬如傑格本人即採用了「異化」(alienation)這個整合性的概念,來解釋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原本能有助於將女性整合成「人」的各項泉源,諸如工作、娛樂、性愛及親朋,如何反成為女性支離、碎散狀態的肇因。一如米裘,傑格亦認為就女性的卑屈、次等處境而言,原因實錯綜複雜未可化約。然而她也與米裘一樣,強調的是要將之歸納與整合——既要整合女性生活的所有層面,又要歸納出一觀照周延呼應完整的女性主義理論。

然則此一尋索完整性與一致性的企圖,建立一種能體現「女性如何看世界」的深刻女性主義觀點的企圖,並非未曾受到挑戰。後現代一派女性主義者(postmodern feminists)即認為,此等企圖,全祇不過是「陽物中心式」(phallocentric)思想的又一次體現而已。對於現實,尋求一「絕對性的、可被奉為真理的女性主義式的解釋,」這在後現代主義者看來,根本就是典型的「男性思維。」對後現代主義者而言,這等整合是既不可行亦不必要。其之不可行,乃因為所謂的女性經驗實則隨種族、社會及階級的不同而呈現出很大差異。其之不必要,因為所謂的「絕對真理」(the One and the True)不過只是哲學迷思,其固已經被使用來化差異(differences)為屈從(submission),但「差異,」就實際觀察來看,仍畢竟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現實。女性主義之所以繁複多元、未可劃一,正因為女性實乃繁複多元、未可劃一。女性主義思想愈能不拘一格衍生成派,則其用處愈大。因為,女性主義者愈能不讓其各自成派的思想集中、凝結乃至固著成一膠泥難以應變的統一化真理,則其對於父權教條的抗爭也才愈能有立足點、愈能有活力。

儘管女性主義的後現代取徑是如此地迷人,部分女性主義理論家仍不免擔憂:對於「差異」的過分強調,將可能導致智識與政治上的分崩離析。女性主義不再有任何共同的立足點,則為女性設想、圖謀的立論基礎何在?因之對當代女性主義理論而言,一個主要挑戰即在於應如何在既要「求同、求共性,」又要「存異、存變化」的不同要求間,求取折衷、協調。各人自成一家之言固然必要,然而彼此對話的空間也亟需保留,如此方才能創造出一個大家彼此砥勵、共同行動的社群。而也唯有在這樣一個社群之下,女性主義倫理與政治方纔有可能產生。

當代女性主義者並不懼於這個挑戰,事實上,在我撰寫是書之際,時時襲上心頭的正是:就不同的女性主義觀點而言,其間的畛界劃分其實是如何的不自然,又如何的未必成數。硬要對本書討論的諸多女性主義者貼上標籤,又如何不令人心虛膽怯?就以米裘來說吧,稱之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者不可謂不宜,因觀諸米氏言說,我們確乎有時會得到「她認為女性之所以受壓迫,原因就在於我們是生活在階級社會」這樣的一個印象。不過就其晚近著作來看,精神分析的脈絡,似又已掩蓋過馬克思主義之光影矣!而就其強調女性之受壓迫乃是「受眾多因素所共同影響而成」觀之,其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者的身分,不也呼之已出?就我而言,我在為難之餘只有以兩重面目來將她呈現:在論精神分析女性主義一章中,我強調其《精神分析與女性主義》一書;待至社會主義女性主義一章,我則側重其《婦女地位》一書。此乃權宜之計,其他人未必作如是觀,相信只要能言之成理,均無大礙。

同時不能不指出的是,這類學派上的分別固然有所不周,且易造成誤解,但我依舊深信其就分析論釋而言,仍勢必不可少。舉例來說,這些分類相當能有助於我在女性主義思想光譜上將自己定位——我能因此辨識出自己在哪些時候自由主義色彩多過基進色彩、哪些時候又正恰相反之;我更能因此體認出自己實乃同時著迷於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與後現代女性主義,雖憑藉的是不同理由。雖則現時的我尚不能夠委身在任何一派女性主義的旗幟之下,但此祇是因為我視上述各種女性主義觀點為勢均力敵、各擅勝場,故礙難割捨,只有兼採並容之故,或許由此亦可證明「標籤」之無能再為大用矣。也有可能此不過顯示我對女性主義的功夫實尚未到家,因此該有的「定」、該有的「專一,」我都還望塵莫及;或比較仁慈一點的說法是,此有可能顯示我在思想的鑽研上,倒也能不懈不怠、與時俱進。

在本書中,我竭盡所能地就此處所示的各派女性主義觀點,論析其過人處及不足處。在此過程當中,與其說我是致力於充和事佬、調和緊張,還不如說我是全心全意地尊愛、敬慕各派觀點。因為這些觀點當中的每一種都已對女性主義思想作出了豐實深遠的貢獻,我若敢厚此薄彼、揚一而貶其他,則定將不免於刻薄不誠之譏。至於讀者若想在書末尋獲一「最佳」觀點,奉之為智識競賽後的頭號勝選,則失望恐將難免。所有這些觀點間當然都互有長短,而我也將在行文之間不斷提醒讀者這一點,但本書絕未敢有蓋棺論定、賦終作結之圖。成長、進展、再思乃至擴張的空間都將始終存在——知識既不可一蹴而得,我們自當心懷謙敬、坦膺以納,如此方能避免「以管窺天,」方能避免以權威自抬、不知己短。

然而即使我的確收容採納了一大度包容的聲音,我仍必須要指出(且我確乎已時時指出於本書當中):我十分明白,就女性、就女性主義者,或就任何其他的圈子而言,我均絕非代言人。我,正如我們所有人一樣,是從一特定的經驗背景發言,且我一直十分小心翼翼地避免兩個可能的錯誤:其一是接受某項論式,僅因它能契合我自己的經驗;其二是排斥某項論式,僅因它不能符合我自己的經驗。當然我也儘量避免一個陷阱,那就是:對某女性主義論式僅憑它能或不能符合我們一般常見的那種對『全體女性』的『共同』經驗」的分析,就冒然決定接受或不接受該論式,因為,這類分析往往失之於太過抽象,失之於不切實際。

最後要說的是,本書之於女性主義思想的若干重要關目而言,實在僅具有「概述」功能。任何一位女性主義理論家或實踐者均不難很快就能察覺到本書其實是如何地片面不周、權宜取便。時間與空間的侷限經常迫使我必須犧牲深度和 (或) 廣度,而我自己的學術背景與興趣專長無疑更加諸了其他侷限。拙書缺陷斑斑, 但願他日能見拋磚引玉之功。然而我最大的期望還是:但願每位讀者都能因本書而體會到女性在思考時所能發生的力量,並在生活中力行思考,而在思考中將自己帶入存在的完滿之境。

結語:觀點與差異
本書的主要目的僅是在於提出若干女性主義思想的重要觀點,但讀者可能會不滿足於此,而期望筆者能在此最後結語中,提出對某派女性主義觀點「特別偏愛」的說法。不過,我並不認為我能為讀者提供這類說法。我並不能確定在後現代女性主義對女性現時境況的描述——女性位於邊緣、周界——與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對女性未來的期望——女性可以進入中心——這兩者間我究竟偏愛哪一種。應該說兩種都非常吸引我。我認為當位局外人很棒——不必受制度腐化、可以有他人不容易有的見識及思想、可以擺脫掉諸多嚴密的限制及不必要的束縛,等等。但我認為當位局內人同樣也很棒——做隊伍裡被重視的一員,與他人分享一共同的視野,擁有如亞里斯多德所說的「修德」上的伴侶及行動上的朋友。」這種滋味不是也相當不錯!?

重讀艾麗遜.傑格的名著《女性主義政治與人性》。上次讀時我即已能感覺到:作為一種理論,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實是一種幾乎已臻「完美」、幾乎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的理論。這次讀時,我的感覺依然。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可謂理論中的「極品」:它既客觀、又立場不偏不倚,且無疑具有論證及解釋的雄厚力量。

「客觀性」(objectivity)及「不偏不倚性」(neutrality)對傑格的意義略有不同於它們對其他許多理論家的意義。傑格既不接受傳統對「客觀性」的定義——按照此定義,則所謂客觀性就是作判斷時只涉「事實」而不涉「價值,」這樣的意思——亦不接受傳統對「不偏不倚性」的定義——按照此定義,則所說「不偏不倚性」就是「不動感情」,就是無論遇到怎樣極端的論辯,都以漠然無動於衷的態度面對,這樣的意思。然而據傑格的看法,真正客觀、不偏不倚的人絕非是「對價值毫不碰觸、無能採取立場」那樣一種人。傑格認為他們應是一群「與現實社會保持距離、和現實社會間無多少利益牽扯」這樣的人,也因此他們才能以清醒的態度,理解這個世界並以誠實的態度傳達出這份理解。傑格認為這類人由於並無所謂得失,因此他們能直言無諱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明白表達出自己的態度而不耍一絲兒花巧。至於哪些人具備這樣的能力呢?傑格指出,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就是具備這樣能力的人士之一。正由於現實社會對這群女性的思想、言語及行動並無多少實際的掌控力,因此她們乃能以非常清明、洞澈的目光及非常誠實的態度來表達出他們心中的想法。

傑格認為,由於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者既客觀又立場不偏不倚,因此她們毫不愧是優秀的科學家及哲學家。雖說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者對女性之作;為女性(women qua women)的諸多看法都是純理論式的,而必需要佐以對女性實際日常生活的確切調查才能夠成立,不過,按照傑格的看法,此一調查並非尚未進行,而是已經在進行。如今且已能見到相當不錯的成果。傑格舉數起心理學、精神分析、社會學、人類學及教育學的調查研究指出,這些研究均有對男女間的種種不同(如建立知識的方式、長大成人的成長;方式、面對道德問題的推理方式及對世界大事的感知方式等等上的不同)提出十分具體、瞻詳的研究成果。

這些研究成果給了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者很大的鼓勵。他們更成功地利用了這些研究成果,對女性的受壓迫提出了全面深入的、幾近完整無缺的解釋。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基本態度是「綜合性的」(synthetic)——她們熱切地想要將女性受壓迫的所有每一個層面放在一龐大的、系統性的整體性架構中來解釋——而這一點是其他任何女性主義學派之所不及的。依傑格之見,傳統馬克思女性主義忽略掉了父權體制,而基進女性主義卻又忽略掉了資本主義。精神分析女性主義則對sexuality及gender在意識層面的建構太少著墨。至於存在主義女性主義呢,傑格認為,這一派女性主義只能告訴我們何以馬克思主義、基進及精神分析女性主義都並未能對女性的「他性」提出令人滿意的解釋,但它自己對女性的「他性」所提出的解釋,卻也同樣很難令人滿意。因此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表現就相當不同於一般了——這一派女性主義是以「全面」解釋女性受壓迫的本質及意涵為職志,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弔詭的是,「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對女性的受壓迫提出了一幾近完整的解釋、對女性的解放提出了一全面觀照的觀點,」這個事實卻也令我覺得憂心。彷彿在這其中也有若干問題存在。至於說到我對後現代女性主義的看法,坦白說,有時候我真不得不懷疑他們對女性的觀點或許也不過只是對「陽物」或「理體」的再一次銘刻而已。畢竟,女性被大男人們一元化的真理所騙,而甘居於次位,固然無疑是很不好的一件事,但如果大女人們也規劃出一元化的真理,且認為不符合此標準者,即不能算是真正的女性主義者,則難道不是更糟?畢竟有誰希望自己被說成是「被假意識所矇」、或被貼上「偽女性主義者」的標籤呢?我就不希望。我相信其他的女性主義者也都不希望。沒有任何女性主義者會希望自己對女性受壓迫所提出的解釋,是被說成為「被矇蔽了的」或「被玩弄了還不自知。」

所以囉,我的立場是這樣的:既然無論「單數」、「複數」、「同一性」、「差異性」都同樣無可避免會有它的問題,那麼我當只有「往中間站」,同時接受兩端的拉扯,一方面又要力持「超然,」就當我是在寫「哲學101」、「哲學導論」好了。不過,這等差事儘管不好幹,我卻很明白這是我「自討苦吃,」而不是有誰存心在虐待我。我的痛苦大半是我自找的,因為,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起碼就傑格所提倡的那一種而言——後現代女性主義——起碼就克莉絲蒂娃所提倡的那一種而言——之間並非真的是那麼不相容,而是可以找到共通之處的。因此,我只能接受這兩端的拉扯、空自痛苦,而無法在這兩端間做番溝合,就是我自己的「無能」了,怨不得誰。

英美女性主義與歐陸女性主義間,事實上是可以找到一十分富於張力的聚合點的,我之所以敢這麼說,原因是在於:就以傑格來說,她就顯然相當能贊同克莉絲蒂娃所說的:「女性彼此間在思維、表達上,其實是有很不同的,而我認為強調此一多重性、多樣性的時候可能已經到了。從是類差異性中,或許可以浮現出一兩性間基本差異的真實面貌。此一面貌應會比較精確、比較實在,不那麼浮誇、表面。」事實上,此一企圖應該不只是傑格與克莉絲蒂娃這兩人的企圖而已。任何想要為女性發現/創造出一共同的立足點而又不想要泯除掉女性間的差異、將女性「同一化」的女性主義理論者,都具備了此等企圖。當然,除非女性間的差異是能獲得完整、全面的探討,否則任何這類行動大計,都是很難成功的。因此,我們迫切需要所有女性(包括有色人種女性及白人女性、工人階級女性及中產階級女性)發出她們自己的聲音、表達出她們自己的情感。當女性主義理論能反映出女性真實的生活經驗,當它能跨越身體及心靈間、理性及情感間、思惟及感覺間的鴻溝,這樣的女性主義理論就是最好的女性主義理論。

依我之見,對差異的關注乃正能有助於女性的趨至和諧、融洽。這方面奧德烈.羅爾蒂(Audre Lorde)與我所見略同。羅爾蒂從其「人」來看就是對「差異」的表彰——她是位黑人女同性戀女性主義者,乳房且因乳癌而遭割去——而她的詩更表達出反對身/心二元對立的聲音。她曾表示隨著我們逐漸認識、接受且致力探索我們的情感,情感也就逐漸能變成「一切最基進、最大膽意念的孳生溫床、的聖堂、的堡壘」——這類基進、大膽的意念絕對有異於我們一般所熟知的那些意念,但倘若不在意念上先更新,又怎會有想求改變的企圖呢?又怎能構思得出任何有意義的行動呢?」情感導致意念,而意念導致行動,羅爾蒂如是說。

曾經有一度,我將我白種中產階級異性戀女性的身份視為是一堵永遠的牆,這堵牆阻礙掉我與有色人種女性的接觸、阻礙掉我與工人階級及上層階級(upper-class)女性的接觸、阻礙掉我與同性戀女性的接觸。但我逐漸憬悟到,差異並不一定就意味著終極的隔離。這裡我不妨舉我小時候愛玩的萬花筒為例。小時候我十分愛玩萬花筒這種「將數百片碎片湊成一完整美麗圖案」的玩具——一次次地打碎已成的圖案,只為了要獲得一幅更美的圖案。然而隨著我逐漸長大,我不再愛玩萬花筒了。我津津學習著真、善、美的「意義,」對那萬花筒圖案變化不定、瞬間成往的特性也就日益覺得難以忍受。但今天我已不再視無常無住為一難忍受的問題,因為我已不再汲汲追尋人生的「真」義。相反的,我已明白「變化」與「成長」對人生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而女性主義思想之所以具有解放性,不也就在於它的活力、它的不肯停止變化、不肯停止成長。

當我回頭檢視本書的每一句、每一行,我不禁再度為女性為解自身於倒懸而構思出的如此眾多不凡的思想,覺得雀躍、驕傲不已。當然,若干這些思想未必真對女性具有解放力而只是將女性送入一條死巷而已;但其中大多數思想則確實至少已使女性向解放移進了好幾大步。由於女性主義思想是一萬花筒式的思想,讀者在一開始可能覺得它相當糾結、紛亂,覺得它充滿了矛盾及傾軋、斷片與碎裂。但萬花筒式思想的好處也就在這裡:只要每走近一步觀察,你就一定會發現新的視野、新的結構、新的個人生活關係和政治生活關係,且這一切都是今與昨不同、都是隨時間前進而不斷變化、遞嬗。因此,我對女性主義思想最為寶愛之處也就在於它雖然有個開始,但它並沒有一個終結,且正由於它並沒有一個預先決定好了的終結,每位女性纔都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方式來構想女性主義思想。顯然,單一的真理是無法解放女性的,能解放女性的是多元並存的、內容互異的、各式各樣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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